到了周五,即将迎来双休,校园里压抑阴沉的氛围终于有所减轻。
但布兰温始终平静如水,没有什么格外的举动。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骤然响起,他停笔,不远处的食堂飘来食物的香气。
今天也要结束了。
周围的人走走停停,影子在书页上起起落落。
等到教室空无一人,布兰温好似回神,才发现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湿了一大片。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桌面上的书,天色还早,打算去图书馆一趟。
从教室前门一出,转身就迎面碰上一个人影。
余晖静静地洒落在教学口的走廊上,靠门边的墙面,靠着一个身影。
是安德里。
他低着头颅,身上套着一件棕褐色的外套,一条腿支着,脚跟靠在身后的墙面,双手放在裤兜里。
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静静的,显得沉默极了。
察觉到脚步动静,他直起脖子,下垂的眼睑缓慢抬起,褐色的眼瞳径直看向布兰温。
布兰温一怔,毫无征兆地看向安德里的双眸。
一阵沉默,夕阳静静地变换着光影,没有人说话。
那双褐色的眼睛,仿佛有时空溯洄的魔力,令布兰温再次置身于约尔高中放学后的楼道上。
世间事,纵横交错,人类刚无法抗拒的事情称为命运。
布兰温的命运就是在那一天改变的,一个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事。
他几乎要忘记了那件事,但只要回忆,任何时候都会像一条鲜活的鱼从湖底跃上湖面。
也是一个学生们期待已久的周五,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像一只只撒欢的野猴子蹦蹦哒哒地涌出校门。
那天傍晚,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布兰温将值日卫生做到最后。
课桌的抽屉里塞满了糖果。
是同一组的值日同学放的,作为帮他们打扫卫生的报酬。
蕾娅拉一定会喜欢这些美味的糖果的。
他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拎着书包从后门出去,锁好了班级门后如往常般离开校园。
下到第三层的楼梯,他就听见楼梯下急促杂乱的声音,其中有脚步声和听不清楚的说话声。
布兰温心里当即涌上不好的预感,但对于未知的东西,既是未知,便只能顺从当下。
他还是沿着楼梯走下。
下到第一层,眼前的一幕闯进视线。
几个男生懒懒散散地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他们面前的脚下横坐着一个脏兮兮矮小瘦弱的男生,鼻涕眼泪糊一脸,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可怜兮兮的泪光。
他被逼着抬起头,一个男生还对着他放话嘲讽:“怂货,要想加入我们的团伙,这么点能耐可不能。”
布兰温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顿住了脚。
脑子霎时出现一个念头: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对于一个悄无声息出现目睹一切的旁观者,那些男生丝毫没注意,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面前这个令人可笑的矮个子男生身上。
一阵嗤笑声轰然散开,在楼道里形成一种低沉又洪亮的回声。
就在布兰温要转身,打算上楼回去,绕道班级教室另一侧的楼梯下楼。
笑声之中,一道犀利敏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四肢一僵,他惯性地抬眼想要去追寻这目光的来源,下一刻,对上一双褐色淡漠的双眼。
布兰温一顿,一时心慌了一下,想要调转方向的身子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那阵嗤笑渐渐停下,一双,两双,三双……所有人的眼睛一双双地朝他看过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刚刚还充斥着喧然大笑的楼道,顿时鸦雀无声,静如坟墓。
布兰温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嗓子,他竭力动了一下身子,书包里有轻微的糖果包装纸摩擦传来的窸窸窣窣声。
他不自觉咬着唇,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就光明正大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所有人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剑拔弩张,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而安德里,只是淡淡的站在一边,打火机的声音响起,一支烟被点着,他仰头抽了一口。
在布兰温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安德里忽然旁若无人地吐出一口缭绕的浓雾。
全都扑在布兰温的脸上。
布兰温强稳镇定,不慌不乱向前走着,即使那呛鼻的烟雾被吐到自己的脸上。
直到走出校门,不同往日,他脚步微快地朝着卡莉姑妈家的方向走去,最后又变成飞奔。
想到安德里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一句“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才知道这究竟是一句多么可怕的话。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布兰温的心头就像被盖了一层怎么也扯不掉的黑纱。
那些人被如此对待,为什么还非要拼了命地要加入安德里的团伙?
好像也是从那之后,他发现自己能碰见安德里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
不管是正面,还是远远的侧面。
他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人。
又一次,布兰温再次撞见了类似的事,只是这次换了一个对象。
不止一次,布兰温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什么考验和测试,这就是**裸的霸凌。
这是霸凌。
午休,约尔高中的学生都趴在课桌上休息,布兰温看着面朝墙趴着午休的安德里,偷偷地溜出了教室。
他站在老师的办公室门口踌躇许久,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只是,他没有想到,被揭发的事会这么早被安德里知道。
好像那层糊于表面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
在被勒令回家反省的那天,安德里横眉冷对,冷冷地从布兰温的身边经过,那眼神像极了一句警告。
你给我等我。
布兰温心一紧,但还是礼貌地让出两个人行走有些狭窄的过道。
噩梦还只是梦,不是真的。
现实是在半个月后,安德里重新出现在空荡的座位上,以一种好整以暇的目光盯着他从教室外走进来。
-
拉回思绪,现在安德里就站在自己面前。
如同第一次目睹他们暴行的那天。
安德里看着要转身离开的布兰温:“站住,我等的就是你。”
轻暗的有些微哑的嗓音。
布兰温抬起警惕的目光,声音带着提防:“你有什么事?”
罗文和托莱德死了,他的身边应该还跟着弗罗斯特,但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做什么?又想怎么欺压他?
“布兰温,以前我问过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今天也是这个问题。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安德里站直身子,继续直视布兰温。
布兰温的心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簇动,在慢慢加热他浑身的血液,从眼底燃烧出丝丝的怒意。
他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安德里,你还是老样子,令人作呕。”
安德里的眼神冷了下来。
“即使到了大学,你的空虚和寂寞还是无法填补上吧,最可怜的人在我这里,其实就是你。”
布兰温咬牙,以一种可笑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的后背肩膀还是在隐隐疼痛。
“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对我做过的事,但一辈子,我都不会被你困在当下。你的五指山再大,也不会无法无天。如果还想好了什么折磨的法子,尽管来就是,哭也是我,疼也是我,但我和你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布兰温转身离开之际又停下,“安德里,你太可恶了,但也太可悲可怜了。”
他单肩挂上书包书包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夕阳照着的空荡走廊,只剩下安德里一个人。他盯着那挺直远去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
他可怜吗?他可悲吗?
安德里的指甲嵌在掌心的肉里,他的目光执着而阴鸷。
就像上帝关上一扇窗,总要打开另一扇窗。
这个世界以一种方式亏欠他,就要以另一种来弥补他。
他不可怜也不可悲!他在心底大声证明。
-
布兰温走进图书馆,伏案坐在书桌前,距离期末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但也要提前准备。
这里的佼佼者过多,要想拿到第一学年的奖学金并不容易。
夜幕渐渐撒下大网,照在纸上的光从窗外的晖光变成了头顶上的吊灯灯光。
布兰温看完笔记的最后一页,合上纸页,身后向后仰在椅靠上,疲惫地打了一个哈欠。
他起身沿着一排排的书架走过,手指划过书脊,回单身公寓的时间还早,他打算找本书消磨一下时间。
走过两排书架,目光滑过一个又一个书名,即将要走到尽头。
本以为还会往后再走一排书架,但布兰温停在了眼前这排书架的尽头。
指尖停留在一本书上。
《我们的存在意义》
布兰温抽出书,看着以黑白两色为主调的书封,心下突生异感。
一时没留意,指尖的力道稍轻,硬厚书皮之间的书页哗啦啦地一阵滑过。
从里面,不经意间掉出一个东西。
布兰温赶紧低头去看,地面赫然躺着一张长方形的卡片。
上面好像写着什么。
弯腰拾起,一句话映入眼帘:得到你想要的,就先给他想要的。
一头雾水。
布兰温看着飘洒飞逸的笔触,字迹熟悉,心猛地悸动一下,翻过卡片的背面,上面赫然还留着卡片主人的名字。
从窗口有一阵晚风适时吹来,布兰温一怔。
卡片背面写着一个熟悉的人名: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