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听溪推门进办公室时,朴老师已经埋在文件堆里。
老花镜滑到鼻尖,中年人慢悠悠翻着纸页。听见声响,他眼皮抬了半寸:“来了。新生展示会评委名单,你也在。”
她内心轻笑自己的老师正值壮年却装着老态龙钟的样子,顺手接过文件夹翻了翻今年新生的名单,突然眼神一顿。
季屿,20岁。才上大一吗?
朴老师顺着贺听溪的视线撇了一眼名单,了然道,“这个孩子,你多盯着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你半个师弟。”
朴老师顿了顿,语气里掺着惋惜,“季屿。之前当练习生的时候还是我带的。没成功出道,耽误了两年。”
贺听溪心里轻轻算了算。耽误两年,本该和她同期,如今却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学生。
世事绕来绕去,竟会偏到这一步。
但转念一想,她之前的学生比她年龄更大的也不是没有,他也不吃亏。
“哎真有缘,你还记得吗?他那首出道曲的编舞,还是你当年帮着做的。”朴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
贺听溪的目光,轻轻落向那两个字。
季屿。
听起来熟悉,又模糊得抓不住。她阖上文件夹,调侃道:“知道了老头。让你亲徒弟关心你的半个徒弟,算不算是胳膊肘往外拐啊。我怎么没这个待遇。”
“人季屿乖巧听话,你呢?”朴老师说到这个突然来劲了,“你看看你,不是我说你…”
“好了好了,还有什么要做的?”贺听溪急忙打断他的回忆当年。
“啊对,下周编舞基础课,你替我备。”另一个文件夹被推到她面前,“素材都在,过一遍就行。”
贺听溪微微气闷:“老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知道?”
朴老师瞪了瞪眼顶了回来:“小孩,你是谁的助教来着?闷在我这儿不去上你的大师课,就要听我的。”
贺听溪听完,瘪了瘪嘴,实在没东西反驳。
朴老师看了眼贺听溪的神情,试探性地说了声:“你可不像能憋住这口气的人啊,真的决定了?”
贺听溪不想回答,扯着文件夹便走出他的办公室。
从办公楼出来,贺听溪没有直接打车,沿着校道慢慢走。
不远处就是专业舞房,隔着一层玻璃墙,能听见里面传来节奏感强烈的音乐,地板被踩得沉闷作响。提前返校的学生成群结队抱着水杯和护膝路过,说笑间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劲儿。
贺听溪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往里面扫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一排排挺拔的身影,旋转跳跃,动作利落又张扬。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体像是产生了本能的肌肉记忆。
肩背不自觉绷紧,核心收紧,脚踝微微发力,仿佛下一秒就要跟着节拍踏出去。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刻,一阵莫名的紧张感将她拉回现实。
身体本能像一道沉默的警钟,时刻提醒她,有些东西早就不属于她了。
她曾经也是站在镜子前眼里有光的人。
有过想要站上更大舞台的野心,有过不顾一切跳到力竭的偏执,也有过一夜爆红、被无数人看见的瞬间。
可最后,她亲手把那一切都掐断了。
退了比赛,拒了邀约,安安静静躲回校园,没有慕名而来、只需要按照课表讲理论的助教。
有人说她可惜,说她浪费天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想跳,是不敢。
不敢再面对灯光,不敢再面对期待,更不敢面对那个一旦失败就会彻底崩塌的自己。
贺听溪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舞室的音乐渐渐被甩在身后。
夜里回到家,贺听溪开了电脑。
说是备课,不过是走个过场。编舞基础的知识点,早刻进了骨血,闭着眼都能讲。课件做得规整乏味,她机械地往下滑鼠标,目光几乎没有停留。
直到某一页,动作猛地顿住。
屏幕里一段国外舞者的练习室视频吸引了她的视线。
动作利落到近乎狠戾,每一次发力都像在燃烧生命,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喘着气抬眼时,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贺听溪的呼吸,莫名滞了半拍。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撞进一个影子。
昏暗的练功房,少年低着头,一遍又一遍重复动作。膝盖抖得快要撑不住身体,却死咬着牙不肯停。累到极致,眼底那点光,依旧烫得惊人。
她指尖一动,点开了和Sian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在昨夜那句:晚安,Elowen姐姐。
她想起Sian前几次提过的困扰:动作衔接生硬、情绪断档、爆发不够贴音乐。
当时她只随口给了几句方向,没深聊,也没多想。
可现在看着眼前一段段素材,那些问题忽然变得清晰可解。
她切回课件,再看一遍那段视频。
这个发力方式,他能用。
手指拖动,新建文件夹,丢进去。
下一段,这个情绪转折,刚好能解决他之前说的卡点。
再拖进去。
再下一个,这个线条控制,正对他现在编的舞。
继续拖。
等素材翻完,那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已经安安静静躺了八段视频。
贺听溪盯着那个文件夹,鼠标悬在上方,半天没动。
内心想着备课备到给一个没见过面的网友攒小灶,未免太逾矩。可手指却比脑子更快,一段段另存、归类、标上简单备注,生怕他看的时候抓不住重点。
她关掉文件夹,强迫自己回到课件。
可没翻两页,又停住。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视频里的,记忆里的,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
她叹口气,重新点开文件夹。
看了一遍,又一遍。
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发送。
【参考一下。备课看到的,你可能用得上。】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悔了。
可撤回键,已经来不及按。
下一秒,对话框立刻弹动。
【Sian:?这是什么】
【Elowen:编舞素材。备课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对面静了两秒。
【Sian:你在备课?】
【Elowen:嗯。下周有课。】
【Sian:这么晚还备课?】
【Elowen:睡不着。】
【Sian:我也是。】
空气忽然轻了。
【Sian:谢谢姐姐。】
又是那两个字。
姐姐。
贺听溪望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点点,快得像错觉。她自己都没察觉,面对那句“姐姐”时,语气会不自觉软上几分。
没有刻意,没有伪装,就是自然而然地,卸下了一点平日里的紧绷。
【Elowen:不客气。】
【Sian:我去看看。你早点睡。】
【Elowen:嗯。】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备课备到给网友偷偷塞素材,说出去谁信。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手机里躺着两条未读。
第一条,凌晨四点十七分:
【看完了。有几个地方特别有用,谢谢姐姐。】
第二条,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姐姐是教舞蹈的?】
贺听溪盯着那行字,心口轻轻一涩。
姐姐是教舞蹈的?
她现在是助教,是站在讲台上的人,没错。
可她早已不再跳舞。
动作还在脑子里,却不在骨血里,消失在呼吸里。
她打字,删除。
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
【嗯。以前是。】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便觉得不妥。
可她没有撤回。
对面也再没有回音,大概是撑不住睡意,睡了。
她起身洗漱,站在镜子前。
眼底带着倦意,却不是往日那种空洞的疲惫。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
是草稿提醒是否发送昨夜编辑到一半、发送失败的文字。
输入框里,静静躺着一行被她删掉的话:
我以前也是跳舞的。
她盯着那五个字,良久,轻轻按下删除。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几公里外的出租屋,天刚蒙蒙亮时,季屿就醒了。
他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是一段反复重录、打磨了无数次的舞蹈视频。
没有灯光,没有观众,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跳。
这支舞,他只跳给一个人看。
每一个动作,都藏着她昨夜发来的素材里的影子,照着她的思路,一点点改,一点点磨。
他盯着对话框里那个安静的头像,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微微发颤。
怕幼稚,怕多余,怕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
天光一点点漫进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落下。
视频发送成功。
他猛地把手机扣在枕边,心脏狂跳不止,一下重过一下。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看到视频时的表情。或许是淡淡扫过,或许是随手一划,或许会稍微多看两眼。
哪怕只有一秒,他也觉得值了。
从练习生时期跌落谷底之后,他很少再对什么人抱有这样强烈的期待。
怕失望,怕不被认可,怕满腔热忱最后只落得一场笑话。
可对着Elowen,他却愿意再赌一次。
赌她能看懂他的笨拙,看懂他的认真,看懂他藏在舞步里,没说出口的在意。
太多太多的设想在脑海中回荡,季屿就那样僵直地坐着,在清晨的寂静里,忐忑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