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屿很早就发现,喜欢这件事,是有保质期的。从出道计划戛然而止的那个夏天开始,他就感受到了。
最开始直播间没什么人,他跳完一段,对着空荡荡的屏幕道一声谢谢,然后直接下线。后来人数慢慢多起来,几十,上百,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不至于冷清,也算不上热闹。
她们不打听他的过去,不追问他的身份,看完就走,安静得恰到好处。有人离开,有新的人出现,季屿都看在眼里。
他也不想去探究,他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只需要跳舞,不用面对大家投向他复杂眼神,不需要一遍遍解释为什么没能出道的地方。
在这里,他只是Sian。
Elowen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别人夸他跳得好看,她会指出第三个小节的切分可以更干净。别人说他氛围感强,她只提醒他重心转换要靠核心带动。
每一句都准确简洁,直指问题。
季屿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懂舞蹈。
有一次他练得太过,膝盖旧伤发作,动作明显沉了下去。
屏幕上飘过的大多是辛苦了,只有Elowen提了一句:膝盖不舒服可以减少跳跃,护具选对会稳很多。
没有多余的关怀,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戳人。
她看得出他在疼,也看得出他在硬撑。
她的主页什么都没有,没有动态,没有作品,关注列表里只有他一个人。
像一个专门为他注册的账号。
季屿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可每次看到她的ID出现,他还是会下意识多留意几秒。
他见过太多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热情,不愿意轻易把谁放在特别的位置。
那天直播,他状态很差。
旧伤持续发疼,动作放不开,整个人都很沉。
下播之后,私信立刻弹出来。
【Elowen:今天别硬撑。】
【Elowen:发力别用腰顶,伤会加重。】
季屿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不把他的努力量化,不对他的实力排名,只关注于他本身。
【Sian: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Elowen:见过。】
只有两个字。
季屿看着这两个字,第一次对屏幕另一边的人产生了真实的好奇。
她是谁,经历过什么,是不是也一身伤病,是不是也在深夜渴求着什么。
他那天没敢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他们随意聊了几句。
不像从未见过的网友,反倒像认识很久的人,说些无关紧要的内容,气氛很舒服。
他一时没忍住,问出一句藏了很久的话。
【Sian: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回复。
下一秒,一行字出现。
【Elowen:因为你值得。】
季屿反复看着这五个字。
屏幕暗下去,他点亮,再看一遍。心跳有些乱,乱到他不太适应。
最先冒出来的情绪是隐秘的欣喜。
原来自己身上除去身份,还有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还没有彻底一文不值。这份欣喜压在心底,带着不安,带着酸涩,还有一点不愿承认的卑微。
可紧接着,怀疑就占领了高地。她口中的值得,究竟指什么。
值得被观看,值得被指点,还是别的什么。
在季屿的认知里,值得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要证明,要维持,要一直不停地努力,才不会被收回。
练习生时期所有人都告诉他,足够努力才能出道,足够优秀才能被留下。
他信了,也拼尽全力了,最后还是一场空。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值得。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相信了,万一最后还是落空,会更疼;可不相信,他又舍不得推开这份难得的认可。
他太想要一份不带条件的肯定了。
欣喜和怀疑在季屿心里来回拉扯。
他最终什么也没回,只是把这句话截图,放进私密相册里收好。
想到这些,他不经回忆起了过往。
那五年几乎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期,每天近十个小时泡在练习室,身上到处是旧伤。
就连节日,大多在镜子和节拍里度过。
身边所有人都在说,再撑一撑,就能出道。他信了,也做到了能做的一切。
十八岁那年,是他最为意气风发的一年。
练习生期间抽空考上A大,同时被公司定为出道核心。出道曲、宣传节目已经基本敲定,只差临门一脚。
他直接办理休学,全身心投入,从来没想过失败这两个字。
然后事情开始发生偏移。
公司项目调整,一句话把他五年的努力全部清零。
组合解散,计划搁置。
努力练习成绩优异,在公司决策面前,没有一点份量。
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曾经热闹的喜欢。
高频出现的评论慢慢变少,熟悉的ID一个个消失。
有些人换了头像,有些人改了签名,有些人彻底不见。
他偶尔刷到,曾经说会一直等他的人,在为同期出道的艺人应援。那些曾经属于他的灯牌、生咖,一样不缺,真诚又热烈。
他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只是慢慢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后来同队队友韩在赫顺利出道,给他发消息说不是他的问题。
季屿只回了一个嗯。
他不可能不想,那是他整整五年的人生。
之后也有小公司联系他,条件不算差,至少能让他继续站在镜头前。
他全部拒绝了。
他不想赌下一个五年了,他真的赌不起了。大公司都能随意终止计划,小公司更没有保障。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他心里有些“傲气”。曾经是头部公司主推的练习生,如今去做边角陪衬,他做不到。
于是他回到最普通也最稳妥的轨道,复学,回到A大。
也慢慢接受一件事。自己不够亮眼,不够幸运,留不住人是正常的。
喜欢有保质期,他可以接受。
凌晨三点多,外面很安静。
季屿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Sian:睡不着。】
发出去他就有点懊恼,这个时间点,谁会还醒着。
消息还没来得及撤回,对方立刻回复。
【Elowen:怎么了?】
季屿愣了一下。她真的在。
【Sian:没什么,就是睡不着。】
【Elowen:嗯。我也经常失眠。】
【Sian:你也失眠?】
【Elowen:三个月了。】
【Sian:为什么?】
【Elowen:说不清,就是睡不着。】
说不清这三个字,季屿太理解了。
很多压在心里的情绪,本来就说不清楚。
【Sian:那怎么办?】
【Elowen:不怎么办。等天亮。】
季屿看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深夜清醒,在黑暗里等天亮。
【Sian:我跳舞。跳到累,就能睡着了。】
【Elowen:嗯。我看你跳。】
他心口轻轻顿了一下。
是现在看,不是以前看过。
是此时此刻,她在陪着他。
【Elowen:早点睡。明天还要跳。】
【Sian:好。晚安,Elowen姐姐。】
【Elowen:晚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很清楚,喜欢的保质期说不定下一秒就到期。
可看见那个ID,他还是自私的希望这一次能久一点。
至少此刻,她还在。
第二天晚上直播,季屿会不自觉多留意弹幕区。
Elowen在,ID安安静静待在在线列表里。
他跳完一段,对着镜头轻声说今天状态还行,谢谢大家来看。
下播之后,私信马上过来。
【Elowen:今天跳得很好。】
季屿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往上提了一点。
【Sian:明天还能看吗?】
【Elowen:能。】
【Sian:每天都来?】
对话框安静片刻,弹出一个字。
【Elowen:嗯。】
他心里一直悬着的地方,轻轻落了下来。
他仍不知道这份陪伴能维持多久。但他明确感觉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这个时刻。
这种期待让他有些不安。
可他仍然控制不住地想要沉沦在这新鲜的一秒。
说起来也好笑,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没舞台没名分,对着这么几个深夜观众,倒是慢慢养出了点偶像包袱。
季屿好似能感觉到视线透过屏幕就像是拥有实体一般,扫过他的身体。
他还是忍不住想维持住一点像样的样子。
尤其是在Elowen出现之后。
季屿心里比谁都清醒,从她第一次进直播间、第一次开口指点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这段微弱的联系,就已经踩进了保质期的倒计时。
他不知道这段时间会有多长,一天,一个月,或者更短。
别人的喜欢向来来得轻易,走得也干脆。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让自己保持在赏味期里久一点。
不要太快露出狼狈,不要太快显得无趣,不要太快变成那种让人懒得再停留的人。
哪怕只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直播间里。
哪怕他这种想法,带着一点近乎物化自己的卑微。
他不想轻易过期。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那就再努力一点。
跳得更稳一点,更认真一点,坚持更久一点。
也许这样,这份偏爱的保质期,就能被他稍微拉长一点。
睡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Elowen:早点睡。膝盖记得热敷。】
他看着这条消息,轻轻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边。
第二天早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A大发来的入学通知。
他点开,一行字映入视线。
入学后将举办展示会,每位同学需准备一段三分钟以内的自我介绍舞蹈。
季屿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跳舞这件事他很擅长。
可要站在人前,站在灯光下,被很多人看着……
他想起曾经属于他的舞台,想起为他呐喊的人,想起那个以为触碰到光的自己。
然后又想起那五个字。
因为你值得。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望着天花板。
阳光很亮,有些晃眼。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Elowen能看到就好了。
可她只是网络另一端的陌生人,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手机再次震动,是私信。
【Elowen:今天有好好休息吗?膝盖还疼不疼?】
季屿微怔。
她记得。记得他的伤,记得他前一晚练得辛苦,记得问他疼不疼。
他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一句。
【Sian:不疼了。】
【Elowen:嗯。那就好。】
【Sian:姐姐。】
【Elowen:嗯?】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谢谢,想说你是我每天的期待,想说如果有机会,想跳给你看。
最后他只打出一句。
【Sian: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对面安静了几秒。
【Elowen:嗯。我在。】
我在。
简单两个字,却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放下手机,又重新拿起来,点开私密相册里那张截图。
再切到一段前一晚录好、始终没发送舞蹈视频。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发送。
锁屏,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
他早就接受,喜欢会过期,陪伴会结束,没有什么能一直不变。
喜爱的保质期可能就在下一秒,但他仍然希望,那些珍贵的片刻,能一直停留在这一秒。
他不知道,几公里外的校园里,有一个人刚刚放下手机,心里也正想着他。
而那个人,很快就会站在他面前,注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