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的灰尘虽然清扫了,桌椅沙发依然无法落座,我把清空的行李袋折叠起来,整整齐齐码平,铺到地上当坐垫,大腿刚挨到袋子,肌肤传来突兀的刺痛感,我条件反射站立,在行李袋上查看了一圈,牛津行李袋内似乎还有没扔空的东西。
于是,我重新摊开袋子,提到半空抖了抖,一秒,两秒,三秒,除了细碎的灰尘外什么都没有,停顿片刻,我又抖了抖,侧边口袋掉落一支黑色水彩笔,静置两秒,侧边的小口袋掉落出一个别针,针尖的那一头暴露在扣眼之外,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扎进皮肤。
解决掉危险物品,我只想美美地坐地上啃完手里的玉米,可地板还没坐热,大腿再次被硬物硌痛,悠悠的冷风在门外转着圈吹,原本冒热气的玉米就快凉成冰棍,为了尽快吃完玉米,我只好提着行李袋反复抖动,差不多抖了一分钟,袋子拉链口这才掉落出“始作俑者”。
这是一个非常老式的拉链款黑皮夹,顶端的拉头锈迹斑斑,表皮有一半是脱落的,看上去年份很久了。
初冬的暖阳倾斜进门缝,地上的黑色皮夹染上一层金光。
门外丢手绢的歌声已经重复到第六遍,门内的我听到的却是久远的、在脑海漾开的某个声音。
“队长,你喜欢的那个高中同学比温歌漂亮吗?”
“如果赢了这场排球赛,或许可以告诉你长什么样。”
“我宿舍抽屉的黑皮夹有张高中校报的合照。”
“到时候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鬼使神差的,我朝废弃的皮夹伸出手掌,指尖拿起黑皮夹的同时,大门顶端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声音婉转悠扬,宛如流转时空按下了暂停键。
泡好泡面的左方方折返回摄影室,老坛酸菜的泡面香跟冷风一起吹入脖颈。
“哎,我说,路小衫,你还有闲心坐门口玩泥巴?楼上还有一层楼要打扫,我跟你说,明天要是无法按合同约定交房,赔偿损失这一块,要么你承担,要么你那个同学承担。”
“你怎么就只泡了个方便面,是不是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来来来,你倒是说说,我还能忘了啥?”左方方端着热气腾腾的泡面,狠狠吃了一大口,泡面的汤汁跟着面条的韧劲飞溅到嘴角和袖口。
“忘记去眼科治疗眼睛了,眼科上班没关门,挂号费我给你交。”
说着,我摊开手里的黑皮夹,伸到他眼皮下,问:“这是玩泥巴?没看见我在清理废弃物品?没看见这两层楼的地都被我扫了,没看见门口的垃圾都被我清理干净了?”
回神的时候,黑色皮夹已经被拉开,第一层塑料膜夹着的小截旧报纸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报纸是被裁剪好的小小的正方形。左上角页眉写着学校名字:江宁高中20001001期校报。
只是,江宁高中是我就读的高中学校,赵瑞这里怎么会有江宁高中的老旧校刊?
校报上是一则关于长期不写作业的通报批评。文字旁边印着一张黑白照,可能年份久远,照片的色调已经泛黄,皮夹的塑料膜中央沾了些许灰尘,只能依稀看出是两间教室,门口似乎站着两个少年,一个戴着鸭舌帽,一个背着宽大书包。
底下跟着班级和姓名:高一六班赵又昂,高一五班路小衫。
我新奇地睁大眼睛,真的是我高中就读的学校。
路小衫,那是我的名字。
那么,旁边的赵又昂是谁?
我使劲摸索记忆中“赵又昂”三个字,怎么都想不起来高中班级有这么一个名字的存在。
塑料膜的灰尘遮掩了大部分报纸原貌,我反复摩擦塑料膜上的污渍,随着擦拭力度加大,塑料薄膜越来越明净,鸭舌帽少年的五官眉眼更为清晰地照应在我眼睛里。
尽管名字下面写着赵又昂,可还是一眼辨认出属于赵瑞面孔的五官,准确说,这是更为青涩的赵瑞。
少年的赵瑞戴着鸭舌帽,站在高一六班的门口,面无表情,冷冷酷酷,几米远的另一个班级门口,竟然是穿着高中校服的我。
冷风穿透门缝,吹起深蓝色窗帘,布料窸窣飘扬,宛如曼妙少女,绕过悠长时空隧道,翻越山川,漂过大海,穿行风雨,点亮平淡岁月里最漫长的回响。
细胞的震颤蔓延耳膜。
我很确定,那不是风动。
似乎是心脏在剧烈跳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睛重复着闭眼又睁开的机械动作,可每次看见的都是一样的画面。
赵瑞也就读过江宁高中?赵瑞之前叫赵又昂?我怎么毫无印象。
家里的那张试卷似乎也有赵又昂的名字。
大学宿舍,上铺小林说赵瑞的小名叫又又。
送别那天,林以姗喊“yoyo叔叔”。
我摊坐在行李袋上面,这一瞬,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左方方又吃了一口泡面,随后开始喋喋不休催促。
“路小衫,你赶紧的,别傻坐着。”
“这怎么还有高中校报?这不是我高中同学吗?”
“路小衫,你拿高中校刊干什么?”
“那谁,那不是高一坐我后边那谁?这是赵……赵什么来着?对,赵又昂?”
我疑惑地偏了偏头,他捧着面桶喝了一口热汤,打着饱嗝说:“就是……就是这个摄影室老板?我就说那人像我同学,原来高中坐我后桌,你高中老来我班上抄作业,抄的全是他的。”
“这皮夹不会还有现金没带走吧?”他刚要伸手查看,裤袋响起了急促的手机铃声。
左方方接通电话,转头继续唠叨:“我大客户约我看房,你赶紧的,你准备墨迹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别以为我跟你们两个是熟人就能免费使唤我,你别指望我卖房子还免费保洁,不可能我跟你说,我今天有大客户,我明天也有大客户,我后天也有,我忙着呢,我时间精贵。”
“还跟我横,我可懒得管你,反正晚上之前清空,清空不了耽误下一个租户收房让你朋友自己承担,听见了吗?你聋了?”
左方方吃完最后一口泡面,骂骂咧咧出门,没关紧的大门在冷风中摇曳,带起风铃叮叮当当,在空荡的几百平空间显得尤为单调。
我呆望着大门口。
窗外的阳光从我的眉梢一路滑到鞋尖。
直至天色漆黑,记忆开始出现模糊的剪影,细碎久远的片段一点点在脑海中回放。
“高中隔壁班某个同学经常玩排球,所以不知觉就对排球感兴趣了,不过那个把排球当玩具的笨蛋,自己根本不会打排球。”
“本来只是在外婆那边的高中借读一个月,跟那个笨蛋不太熟,那个笨蛋总来我们班前桌抄作业,他似乎很喜欢把玩我前桌同学的排球,但前桌都是拿我的作业当掩护,所以那个笨蛋每次抄的都是我的作业,可惜我的作业都是瞎写的。所以——每次检查作业那节课,这边教师门口那个笨蛋在罚站,隔壁教室门口我也在罚站。”
“高中同学,大学又碰到了,很奇怪的感觉……也许,只是我模糊了朋友和喜欢之间的界线。”
“你之前说有个高中同学,也是朋友间的喜欢。”
“说不清楚,也许是介乎喜欢和朋友之间。”
“虽然高中没有早恋,不过,我初吻被高中抄我作业的白痴偷走了。”
“那个总来我们班抄作业的小笨蛋,长的瘦瘦小小白白净净,挺可爱挺漂亮,结果胆小又爱哭。有一次晚自习,刚好他在我前桌那里写作业,学校电路三天两头不稳,刚巧那天晚上停电了,一片漆黑中,这个笨蛋居然吓到扑进我怀里,因为有些慌,直接就亲到我脸上了。”
“那个高中同学只当我是朋友。”
“朋友的距离很难跨越吗?”
无人窥见的角落,曾绽放了一朵花。
朦朦胧胧中,我好像看见了那一片片绿树荫交织的校园小道。
——是夏日,是冗长的黄昏,赵瑞踏着自行车,吹起那首不知名的口哨,南风层层叠叠吹乱发丝,蝉鸣窸窸窣窣啼叫炽热,那些斑驳碎片,跟随年轮飘散在风里,化作匆忙青春里那抹惊鸿一瞥。
门外的霓虹与夜幕交辉,树枝跟随晚风东摇西晃。
冷风越刮越大。
门口的风铃一直撞击,一直撞击。
那声音仿佛在遗憾,又仿佛在掩埋。
走出摄影室已经是晚上十点,即便岔开下班高峰,地铁站依然人头攒动,我握着黑皮夹,伫立在地铁站,等候下一时刻的列车,前方排了很长的队伍,身后的行人一直往前挤,我被推着一直往后移,往来的乘客时不时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嬉笑,不知道站了多久,乘客越来越少,直到瞥见地铁玻璃门的反射光,这才发觉耳朵上塞的红袜子没摘掉。
我取下袜子,奋力挤进地铁,车内开了暖气,夹杂着人□□叠间的浓厚呼吸。
密闭环境的气流在时冷时热间交替,因为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部有些隐隐反酸,我忍着不适,靠向座背,闭目仰头。
车轨时不时停靠,行人一个个下车,很快,耳边响起熟悉的站点音,我赶忙起身下车。
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身体缺少热量,手脚有些虚浮无力,大脑也跟着昏昏沉沉,出口的阶梯越看越迷糊,周遭的路人行色匆匆,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我强睁着眼睛,追着前方的脚跟缓慢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