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明明灭灭,莫拉和我的影子像棉花一样投影在地面。
“你不知道,我刚工作那几年,一直租房,一直搬家,工作换到哪里就搬到哪里,那时候搬家都搬到害怕,永远有一堆行李要收拾,舍不得花钱找人搬运,我跟那个前夫一趟一趟拖着行李箱搬运,那时候做梦都想要自己的房子。”
我呼出一口烟,低头叹气,“同病相怜,我刚毕业也是租房,一直租房,一直在搬家,做梦都想赶紧买房子,房价低的时候磨磨蹭蹭一直没买,结果房价飙升借钱买上房子了又供不起,现在房价跌了想脱手又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了估计还倒欠银行几十万。”
树丛的蚊虫不断盘旋浮动,手里的香烟渐渐燃成烟蒂,我回想起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那是好不容易层层考试面试上的工作,工资不高,有集体宿舍,但我从未踏足过。虽然毕业之后一直租住在学校附近,但从住的地方到公司至少要转三次公交,每天上班时间是8点半,我至少要在6点起床,6点30分赶上第一趟公交,不然下一趟公交的等车时间间隔15分钟,为了不影响二百块的全勤工资,在慌慌张张挤了三个月公交后,我还是决定在公司附近另外找一个单间。
房子比较老旧,好在租金便宜,离公司不到两公里,早上可以骑单车上班。房东是位中年大婶,亲切和蔼但又异常洁癖,租住的那一年里,大概每隔一个月就会帮忙上门打扫,拖地擦窗清理厕所厨房,但无论怎么折腾也追赶不上岁月侵蚀带来的破旧。
厨房的排风扇布满油垢,需要在每一次拉下开关的时候用筷子再搅动一分钟,下水道无论怎么疏通都会散发一股难闻的馊臭味。
最不方便的就是停电问题,电路破旧,秋冬季还凑合,一到春夏用电高峰就容易停电,只要一停电,我就要摸着黑在汗流浃背中蒸桑拿。
那时候,房价很便宜,我做梦都想买一套属于我跟温歌的小房子。在犹豫间,房价跟火箭一样翻了好几翻。
好几年前外出闲晃路过那边,才发现那一片早已经拆了。
但我始终记得那栋老房子背面有块废弃垃圾坪,坪地常年堆着各种颜色的塑料袋,两边长满了杂草,鲜少有人打理,下班的途中偶尔会经过,我便会踩着一堆又一堆的杂草,反复数着日复一日的上班族生活。
二十多岁的我以为,重复着父母的轨迹,按部就班地找到一个安定的好工作,买好房子,早点结婚生孩子就是从小到老的模样。
而现在的我才意识到,这方圆的世界没有一成不变的安好,于是,三十多岁的我依然怀揣着惴惴不安,在另一种杂草丛生里徘徊。
因为摄影室的卫生至少还需要一天才能全部清理完工,为了避免违约赔偿,隔天我起了个大早,准备大展身手,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还没出门就撞上了瓢泼大雨,雨水一下就是一整天,制定好的搞卫生计划只能就此搁置,左方方埋怨也无济于事;而这场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等太阳继续升起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周,相应的,那位新老板的收房流程也延迟了一周。
新的一周,新的计划,周末的早上,我十分自觉的在十二点之前起了个床,又十分自觉地顶着一个星期没洗的油头赶去摄影室打扫卫生,作为监工的左方方早已等候多时,他的手里依然拿着泡面,跟上周不一样的是,今天手里的泡面多了一桶。
我伸出手掌,打着哈欠问他,“土豪哥,是良心发现,想起来给我留一桶泡面了吗?”
“滚,没你的份,老子早餐中餐一起吃。”
他抬手撕开泡面盖,在摄影室大厅转了一圈,四下翻找,嘴里抱怨:“早知道在便利店冲开水了,这里连个热水壶都没有,你赶紧搞卫生,都拖了多久了,再不弄干净,你自己赔钱!”
我像个被黑心老板压迫的小劳奴,不情不愿翻出拖把,开启了打扫卫生的凄苦劳作,摄影室关门前一天,小陈找保洁公司打扫过,只是时间久了,地板桌椅容易落灰,上个星期才清扫完了一二楼的地板,此刻又落了些灰尘,除了桌柜里堆积的废弃物,其他地方基本都被我和左方方清理空了。
几百平的空间,地板拖了一圈,我的肩膀和腰差点断了,而左方方悠哉悠哉坐在满是灰尘的沙发上玩手机游戏,一边玩一边张嘴指挥我擦桌椅板凳。
“拖把多蘸点水,这些灰尘太多了。”
“水桶拿到二楼去,二楼的地板还没开始拖。”
“那边仓库,堆了好几个袋子,都要扔出去。”
“这些废弃的凳子都拿去二手市场卖了,新的老板瞧不上这些凳子。”
念叨的声音跟紧箍咒一般,实在是聒噪,我在衣服口袋翻了又翻,只翻出了一只红袜子,这是起床的时候随手拿的,因为走的太急,一直没来得及穿。
来不及思索,我把袜子折成一团,堵住右边的耳朵,于是,左方方的抱怨全部传入另一只耳朵。
“你在教我做事?”
左方方抬起眼眸,趾高气昂回:“我何止教你,我还是你爹。”
“爹,我没吃饭,赶紧发两百块红包养活你的好大儿。”
“滚,我特么一早上加一中午,饭都没吃,我去隔壁便利店借个开水,你继续拖地。”
刚抬脚,又听见他噗嗤喊痛的声音,“这大门口的墙角柜也堆了一大袋子,你赶紧扔了,我脚肯定撞青了,工伤五百,你出钱。”
因为吃不成泡面,左方方有些焦灼,他左手继续端起那桶没有盖子的泡面,右手把头顶鸡窝抓成了扫把头。
我放下拖把,迈着僵麻的双腿走到门口墙头柜,本想先把门口那一袋子垃圾先扔了,奈何袋子太重,怎么使力都挪不动。
旁边的扫把头冷笑出声,“路小衫,都快40了,光长年纪不长力气,还跟小时候一样弱鸡,搬东西都搬不动。”
“笑够了?我扫了几百平地板,手脚哪来的力气。”
说完,我盘腿瘫坐到地板。
“土豪哥,你力大无穷,你来。”
左方方放下泡面盒,弯腰一拉——
——袋子纹丝不动。
空气中飘过几丝隐秘尴尬。
我抬头,静静看着他继续吹。
“你等会,肯定是我没吃饭,影响发挥。”
方大哥两手一拍,狠狠端出了大力士的气势,袋子还是没动,不过衣服袋子抖落了一张纸,顺着纸条的字体,能看见大写加粗的“工资条”三个字。
趁他不注意,我顺势捡手上,刚摊开纸条,左方方急眼了,顾不得装腔作势,跟饿狗一样扑过来抢,我举高另一只手,用5.0的视力迅速翻阅。
纸上末尾清清楚楚写着:实发工资2600。
“上个月实发工资2600?这就是你说的有钱人?说好的工资两万?”
被戳穿有钱打工人形象,左方方一时有些尴尬,尴尬中还透着憋屈,正要张嘴编故事,我立马打断:“你别说,一定是你老板少给你加两个零了!或者一定是我的青光眼看不清你2600工资背后的一百个零。”
眼看编不下去,左方方撇了撇脸,“我不跟你个两千工资的穷逼说话,我工资好歹比你高一千,我那是房市淡季,你懂不懂经济学?”
“2600还得懂经济学?,3600岂不是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拿诺贝尔奖?你原来好歹还是拿诺贝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3500基准线,现在掉成只懂经济学的2600了?”
左方方抽动嘴角,拿起泡面就往门外走,“我去泡泡面,你赶紧打扫,明天就来收房了。”
砰的一声,摄影室大门打开,又瞬间关上,但似乎没有关紧,冷风裹着饭菜香,短暂地钻进空阔大厅,门外有小朋友正在玩拍手游戏。
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击,稚嫩的童声一字一句传入耳边。
我拿起扫帚,简略地清扫了一下二楼的灰尘,随后开始清理一楼还没有扔出去的废弃旧物。首先是一楼大厅堆积的一袋袋旧物,这些袋子里面大多是一些破损的摄影工件和废弃电脑配件,另外,还有一堆开裂的晾衣架,拍照装饰物,以及木质相框。因为袋子太过笨重,只得把里面的杂物倒腾出来,分开装进不同的行李袋子搬运出去。
门口的小朋友重复着拍手游戏: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
“——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梳小辫。”
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又一件一件装进其他袋子。
“——你拍三,我拍三,三个小孩吃饼干。”
听到这里,肚皮跟着咕咕叫了一圈,早上没吃饭,中午潦草吃了个面包。
我拉开大门,拖着两个行李袋,一轮又一轮往门边垃圾桶倾倒一空,顺便在便利店买了根玉米。
摄影室门口的小朋友们围成一圈,开始玩丢手绢。
咿咿呀呀的歌声在街道悠扬回荡。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捉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