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修已经下课,宿舍里面空无一人,桌上堆着从商场买回来的泡面火腿,今天的天气有些闷热,一到夏天,天台就成了男寝同学睡觉躺尸体的聚集地,今天也不例外。
如果是以往,我大可以开着风扇闷在宿舍睡觉,可头顶的吊扇在月初坏了,报修了一个星期也无人问津,以至于宿舍的安静显得格外空荡,连挂着星星的夜都蒙上了更多的烦闷。
偷鸭蛋的事情被我抛诸脑后,白天坐车太累了,困意像洪水一样侵袭,我卷上席子,抱着毛绒抱枕,屁颠屁颠跑天台睡大觉。
“路小衫,快过来这边。”
一上去,就看见上铺的室友小林朝我招手,我刚走到他那头,手里的席子立马被抢走。
“那是我的席子!”
“路小衫,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们的,我们的就是你的,一个寝室,分什么你我他,我们四个人,就拿了一床席子,幸好你来了,咱们五个人挤两床席子,肯定没问题。”
五个大男人挤两床席子,怎么挤?
我跟对面四双眼睛大眼瞪小眼。
没等我点头,他们已经强行占据在席子上方,我连回绝的机会都没有。
“路小衫,你都没跟同学挤过宿舍床铺吗?很好挤,挤一挤就有地方了。”
我看了眼那床被彻底践踏的可怜席子,分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所谓的很好挤到底要往哪里挤?挤地底下?
“我就想自己一个人睡觉,你们下去另外拿席子。”
“我席子发霉了,还没洗。”
“我席子拿回老家了,我爸妈要入夏才会给我送过来。”
“我没席子,夏天睡床板。”
“我席子去年晾在天鹅湖树丛上,被别人偷走了。”
小林叹息地摇了摇头,“路小衫,赶紧过来,不然你回宿舍睡。我那还有一床席子,不过没洗,垫在被褥底下,可以抽出来。”
就在这时,赵瑞拿着席子从楼梯口走出来。
我跟看见救星一般跟了过去。
赵瑞铺席子,我跟在后边,赵瑞铺毛毯,我还是跟在后面。
整理好一切,赵瑞潸然转身,猝不及防地,我没来得及转身的额头直直撞到他胸口。
我捂住额头,不用照镜子都能猜到自己有多蠢。
“路小衫,你跟着我干什么?”
顿了一秒,赵瑞继续说:“还在想孵鸭蛋的事情?”
我刚想否认,这人冷沉地说:“想都不要想。”
“队长——”我吞了口口水,大脑缓缓打着草稿,以赵瑞的洁癖,他根本不会给我躺那床席子的机会。因为我今天没洗澡,可我太困了,白天太累了,这会儿只想早点睡觉。
可要是不厚脸皮,那就要跟四个人挤两床席子,再可怜一点,说不定还得继续回没有风扇的宿舍冒热汗。
“我没地方睡了。”我低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说。
赵瑞缓缓转头,既没有回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好整以暇看了我一眼。
我厚着脸皮,迈入他的领地,小声说:“队长,我睡觉就想抱着东西,你不会笑我吧。”
赵瑞只是继续整理排插线。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那就当他默认了。
于是,我抱着抱枕,在席子的右侧躺了下来。
排插线足足几十米,线头前端连接到顶楼宿舍。赵瑞背对着我,在那头调试风扇,那是一把老式风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估计是胆大的学生去宿管那忽悠过来的。
等风扇调试好,赵瑞并没有过来,而是站在旁边望着我发呆。
“队长,席子外侧还能躺人。”
“跟你睡一个地方?”
我突然想起来,他除了洁癖,还不喜欢跟人共用东西。
“你要是不喜欢跟人挤一起,那我跟他们挤一起,这个席子让给你一个人睡。”
我抱着毛绒枕头,揉了揉眼睛,翻身起坐。
旁边发愣的人却脱掉鞋子,踩进了席子里面。
“算了,那边人太多了,你小胳膊小腿就躺这里吧。”
这人一米**的个头,身体倾斜下来的时候,遮住了我左边视线的光亮。
第一次跟赵瑞躺在一个席子上,我有些局促,生怕这人一个不高兴就把我丢出去。
繁星在天上一眨一眨,今天的月光很是皎洁,晚风徐徐吹拂,老旧风扇嘎吱嘎吱吹。
空气沉默了一阵。
我合动着嘴角,想说点什么缓解这种局促。
“队长,我上次月考挂了2科。要是再这么下去,会不会拿不到毕业证。”
“旁边闭着眼睛的人回道,考试前多复习笔记。”
可能有些困,声音夹着漠然。
“要是没有毕业证,以后找工作都困难,说不定还会影响结婚生孩子养家糊口。”
旁边的人毫无回应,闭上的眼睫浓密乌黑,看起来不是很想理我。
“一想到毕业就好迷茫啊,工作上班攒钱结婚生孩子,一眼望到头。”我继续自言自语。
本以为不会再吱声的人冷不丁回了一嘴,“嗯,这就是大多数人的轨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如果不一样会被当成怪物吗……?”
赵瑞缓缓转头,平静地看着我,随后朝我脑门轻轻叩击了一下,他张开薄唇,似是要说点什么,这时,宿舍顶楼的钟表敲响晚间十一点的钟声,淹没了赵瑞嘴里的话语。我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就像——我也听不明白钟声附带的音乐。
据说那个时钟建了很多年了,每到早上六点和凌晨十二点间的整点都会报时,报时的时候会播放一首钢琴曲,虽然听了快两年,但我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曲子,音调不是很好听,似乎也不难听。
我闭上眼睛,喃喃低语,“队长,你说这是什么曲子?”
“不清楚。”
“队长,你不是会吹笛子拉二胡,还会弹吉他。”
“所以我应该会这首曲子?”
好像也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
风轻轻吹拂,心脏跟着钟声一点点跳动。
天台呼噜声一片,仔细听,还有赵瑞平稳有序的呼吸声,这人似乎睡着了。
原本泛滥成灾的困意,在胡扯了几句废话后顷刻烟消云散,我闭着眼睛,开始数羊数星星。
从一开始数数,数到二十的时候,旁边席子熟睡的同学打了个滚,直直挤到我这边。
这位同学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一会儿喊卤猪蹄,一会儿喊红烧牛腩,大概率是梦见满汉全席了吧。
怕被当成猪脚啃咬,我只好往反方向挪开距离,等挪到满意的距离时,后背被温热物品阻挡。
一转身,撞入视野的是赵瑞的下巴,喉结。
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蓄满鼻尖,像是刚洗完澡的沐浴露香,又混合着洗发水和洗衣粉的味道。
因为靠的太近,抬头的时候差点贴上他的薄唇,这个角度,他的五官宛如雕刻的线条,皮肤光洁细腻,唇色是浅浅的红,带着健康的润泽,上嘴唇薄一点,下嘴唇厚一点;我鬼使神差伸出手指,轻轻剐蹭了一下嘴唇,想确认唇瓣的温度是不是跟他的人一样冰冷,手指刚触及肌肤,又幡然醒悟般收了回去,还好他闭着眼睛,看上去应该没有发现,我懊恼自己的幼稚举动,赶忙朝后边移动身体,等挪动到10cm的距离时,这才松了口气,这样的间距刚刚好,既不会靠近那头做梦的同学,也不会紧挨着赵瑞。
而这时,闭着眼睛的人突然张动嘴角,冷冷说道:“再乱动就滚回宿舍自己睡。”
他明明闭着眼睛的,难不成压根没有睡着?
那刚刚触碰到他嘴唇,他有没有感觉到?
想到这里,我的脸颊莫名发烫,一股奇怪的慌乱感蔓延全身。怕真的被丢回宿舍,我乖乖闭上眼睛,不敢乱动。
学校在月底迎来了第二次月考,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月考我做足功课,总算顺利通过全部考试。
夏天来临之后,排球联赛接踵而来,体育馆的电视机每天不间断播放体育新闻,教练和学校颇为重视这次联赛,据说——这次比赛有省队的选拔名额。
下午吃完饭,四喜托我在食堂带水饺送去体育馆。此刻的体育馆尖叫声一片,场馆中央正在举行篮球比赛,观众席坐了好些围观的同学,因为场馆被占据,教练只好把排球肢体训练挪到了健身房。健身房紧挨着休息室,边沿镶嵌着玻璃门,穿过场馆中央,走到里间,一眼就能看见正在推胸器上拉伸手臂的赵瑞。
赵瑞穿着蓝白相间无袖球服,手臂推着器械高低起伏,汗水趟过脸颊,滑至领口,鼓胀的肌肉流畅又紧致。
推胸结束,赵瑞停下动作,起身平复呼吸,随之拿起桌上的冰雪碧,咕噜咕噜倒满口腔。
教练很快送上了毛巾。
赵瑞擦拭了一把毛巾,抬脚往休息室迈步,偏头的时候,跟驻足偷看的我视线相交,这一瞬,心虚感油然而生,我垂着脑瓜,快步走进健身室,在最里边的台球桌上放下手里打包的饭盒。
“下一个,上来引起向上。”教练的声音划破空气,他扫视一圈,目光如利剑般在我这边游走,我吞了口口水,逃命般躲进大胖身后,大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小树墩,躲什么,放心,教练不会逼你健身。”
说完,他自告奋勇跑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