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非人搭档 第5章 监视

陈远走进陆渊办公室时，没有敲门。

身后跟着两名身穿研究院标准制服的研究员，神情刻板。

他将一份文件袋放在陆渊的办公桌上，“这是‘明’的下一阶段研究方案，需要他配合进入研究院实验室进行全面评估。”陈远的语气公事公办。

陆渊没动，甚至没看那份文件。“出去。”

“这是必要流程，陆队长。”陈远推了推眼镜，“你的个人情绪不应阻碍……”

“我说，出去。”陆渊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陈远终于停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陆队长，我希望你能理性看待这件事。这不是请求，是基于特调局安全条例和最高研究准则的必要流程。”

“理性？”陆渊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陈博士，你跟我谈理性？你那些‘必要流程’里，包括哪些项目？能量过载刺激？精神压力阈值测试？还是情感共鸣诱导，看看他崩溃的临界点在哪里？”

他的眼前似乎又闪过父母疲惫却依然温和的面容，他们曾那么相信这个得意门生，相信那些“必要”的研究能为更多人带来安全……

“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陈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方案已获初步支持。希望你理性对待。”说完，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算是告辞。

留下那份文件像墓碑压在桌上。陆渊知道，仅凭愤怒挡不住。

局长的通讯请求在半小时后响起。

“陆渊。”局长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疲惫，开门见山，“陈远博士的研究方案，我看过了。也和技术安全委员会的几个老家伙通了气。”

“所以呢？”陆渊问，声音干涩。

局长沉默了片刻，“没有所以。这件事，硬顶是顶不住的。陈远背后不止是研究院，还有上面的风向，但是……考虑过往事故，我们争取到了折中的方法。”

陆渊的心往下沉。他太熟悉这种“折中”了。

“明不用去地下实验室。”局长说出条件，“但需要在你的办公室，加装一套研究院的远程监视系统，你和周骁有本地查看基础检测数据的权限。”

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我接受。”陆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冷静得有些陌生。

“好。”局长似乎松了口气，“安装人员很快会到。”

通讯切断。陆渊靠在椅背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为什么不让我去实验室，这样会省事很多。”一旁的明已经完成了报告。

陆渊看都懒得看他，“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

陆渊猛地坐起，目光死死盯住明。

后者再次平静地重复:“我知道的。”

陆渊还没来得及追问，研究院的人已经来了。

三名技术人员沉默而高效地工作。微型摄像头嵌入天花板和书架缝隙，生命传感器贴在明座椅的隐蔽处，能量探头固定在通风口。线路被完美隐藏。

明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安静地配合，抬起手腕安装皮下传感器，调整坐姿。他的目光偶尔掠过仪器，或与陆渊冰冷的凝视短暂相接，依旧平静无波。

十五分钟后，三人向陆渊礼节性地点点头，收拾好工具，沉默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嗡鸣声还在继续。

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已经开始工作，不知疲倦地记录着这方空间里的一切。

现在这个环境，显然不适合继续聊刚才中断的话题。

明已经转回了头，面对着空白的终端屏幕，坐姿端正，如同之前每一个时刻。

不多时，周骁敲门进来时，脸色有些复杂，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纸质文件袋。

“队长……”他话还没说完，接收到陆渊的眼神识趣地闭上了嘴。

陆渊起身，直接走出了办公室，周骁乖乖跟上。

茶水间里，周骁将文件袋放在边几上，声音压得有些低，“技术部和后勤保障部联合出具的正式调查报告，结论……是设备老化导致的同步模块偶发性故障。”

陆渊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寥寥几页的报告。纸张洁白，印刷清晰，公章和签名齐全。

他快速扫过前面的过程描述，目光最终落在最后的结论部分。时间戳的微小偏差、数据流顺序的疑点，全部归结于某个特定批次的同步模块因长期使用到达寿命临界点。

“就是这个批次的模块刚好到了临界点？同期同批的其他设备呢？”陆渊手指点着报告中关于故障模块批次号的那一行。

“技术部说元器件寿命存在个体差异，属于‘符合统计规律’。目前只发现我们这一例。”周骁苦笑。

太完美了。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一次无可指责的、纯粹的意外。

陆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潭水。

就在这时，茶水间门再次被开启，进来的是——拿着局里统一发的马克杯的明。

两人顿时噤声。

然而明像是真的只是为了接杯热水而来，忽略了这两个人，径直走向饮水机。

陆渊示意周骁出去，留下自己和明在这空间里独处。

“你刚刚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明喝了一口冒着一缕缕白烟的温水，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知道研究院的研究内容是什么，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研究院。”

陆渊不关心他的前半句，他刚才在和陈远对峙的时候有提到，想要顺杆爬不是什么难事。

“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研究员。”

“你和当年的大部分研究员一样，不忍心对一个有着同类外貌的物种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还有一个原因是你害怕我去研究院后会失控，然后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他依旧语气平淡，但是陆渊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你……”陆渊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明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热水递过去，陆渊没接。

“你为什么会知道研究员……为什么会知道那时候的事？”陆渊找回了声音，但是脸色依旧苍白。

明像是不理解陆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随意地耸了耸肩，摊开手，“因为他们在我的记忆里。”

一个大胆的想法不可控制地出现，陆渊脑中，两条断开的思路此刻无缝衔接。

难怪陈远说什么都要留下这个念灵；难怪要放在自己身边；难怪想把他带去研究院……

“你和当年的研究院是什么关系？”

明罕见地皱起眉头，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陆渊以为自己又被这个念灵耍了。

“我最初是在那里诞生的。”

陆渊呼吸一滞。

且不论这些话里真真假假有几分。但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陈远研究明的目的肯定不单单是了解新物种这么简单。

陆渊拎着明到茶水间最里面，用手肘压着本来就没准备反抗的明，凑近，压低声音:“这些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一个，你。”

陆渊祈祷最好是这样，“今天在这里说的这些话，出去以后不准再对任何人提起，这是命令。”

说完，陆渊想起来这是个完全不遵守命令的东西。

“能做到就说收到。”他声音压低更低了。

明似乎被压得难受了，抬手尝试把陆渊压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拿开。无果。

“收到。”明说完，陆渊才松开手。

从茶水间出来后，明再也没有回过办公室，他游走在各个区域，尝试和其他队员建立关系。

这一行为，直接吓哭了林晓，其余几个人也被吓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陆渊坐在明原来的工位上，看着这一幕，觉得太阳穴有点抽痛。

两个小时后，陈远气势汹汹地冲到陆渊的新工位前。“陆渊，允许明不去研究院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你再这样钻空子，到时候整个办公区都要被装上监测设备。”

陆渊从盒饭里抬起头，顺手灌了口汤，“我钻什么空子了？”

“他下午跟着你出来办公室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陈远因为激动，脸色有点红温，“不是你的命令是什么？”

陆渊翻了个白眼，在林晓的工位上扯了张纸擦嘴。“我看陈博士真的是忙昏头了，我中午才在你面前说过他最大的威胁是不服从命令。”

看陈远半天没说话，陆渊继续说:“你可以现在就去命令他，让你定义的高智独立个体一整天只能待在办公室里。他现在正在茶水间安慰新队员，你去吧。”

陈远没动，半晌他重新开口，“那你把办公位搬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陆渊一边收拾餐盒，一边回答:“我不想被监视啊，我一开始让他进我的办公室就是为了更好的监视他，现在有了你们的设备，我自然放心了。”

“你怎么能……”陈远气急。

“陈博士。”陆渊音量陡然拔高，带上了一丝威压，“难道你原来还想连我一块儿监视吗？谁给你的权利？手伸得这么长，叫你博士委屈了吧，嗯？陈局，怎么样？”

陈远被陆渊堵得说不出话来，最后顶着一张憋红的脸走了。

陆渊把收拾好的餐盒丢进走廊尽头的大垃圾桶。

放回时，无意间往茶水间瞥了一眼。那个被明吓哭了的姑娘，现在已经和明坐在一起，嘴里喋喋不休地在说着什么。

脸上是明显的愉悦，除了还微微红肿的双眼，几乎看不出她前不久才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