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渊照常迟到。他拖着步子缓缓挪进自己的新工位,开始埋头处理堆积的材料。
填了一上午表格,脖颈僵硬。他仰头活动颈椎,视线无意间扫过那扇一直紧闭的办公室门——此刻竟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刺啦——”
陆渊猛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人呢?”他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确实空空如也。心脏骤然一紧,他退出来,一把抓住最近工位上的队员,“里面的人呢?”
队员被陆渊瞬间阴沉的脸色吓住,结巴道:“陈、陈博士……一早就把他带走了,好、好像是往隔离区方向……”
陈远!
陆渊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朝隔离区疾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当他赶到A-3隔离室门口时,明刚好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陈远及其助理。陈远脸上带着某种心满意足的浅笑,正对明说着什么,明则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地听着。
“陈远!”陆渊上前,一把攥住陈远的衣领,将他重重按在冰冷的墙面上,“你他妈经过我同意了吗?谁让你动我的人!”
陈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闷哼一声,却抬手制止了要上前制伏陆渊的随行安保。他示意助理,助理立刻递上一份文件夹。
“陆队长,别激动。”陈远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呼吸因衣领勒紧而有些不畅,“先看看这个。”
陆渊狠狠瞪了他一眼,松开手,夺过文件夹。
翻开文件,标题赫然是《关于特殊个体“明”的研究适应性测试方案(暂行)》。他快速浏览,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铁青。当目光扫到方案最后一项补充条款时,怒火终于冲破临界点——
补充条款:若直接监管人员因故不在场,在确认个体具备完全自主意识且自愿的前提下,研究人员可在特定安全防护区域内,进行基础非侵入性观察与数据采集。
“自愿?!”陆渊猛地将文件夹掼在陈远脸上,纸页哗啦散开,“你他妈跟我说他自愿?!”
陈远偏头躲了一下,文件夹擦过额角掉落在地。他并不恼怒,甚至慢条斯理地弯腰将文件一页页捡起,掸去灰尘,这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微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明,我们了解到你具备一定的情绪安抚能力?能否请你配合我们,前往隔离室,让我们观察并记录这种能力的具体表现?”——是陈远的声音,语调是那种惯有的、循循善诱的平和。
紧接着,明平稳无波的回答清晰传出:“好的。”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短短两句话,足够了。
陈远整理好文件,重新递向陆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陆队长,还有什么疑问吗?”
陆渊盯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明,后者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冲突与自己毫无关系。
那目光沉静得让陆渊心头发冷。他最后剜了陈远一眼,转身大步离开,拳头在身侧握得死紧。
直到走回办公区,灌下大半杯冷水,沸腾的怒火才略微平息。冷静下来后,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我们了解到你具备情绪安抚能力”。
“了解到”?从哪里了解到的?
上次任务中,在干扰场里,明展现出来的那种让念灵“静默”的诡异手段,和“情绪安抚”绝对没有半毛钱关系。陈远如果仅凭任务报告,绝不可能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询问。
除非……他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信息。
陆渊抬眼看向那间已重新关上门、装着无数监控的办公室。明已经回去了。
现在显然不能直接过去问。陆渊的视线在办公区扫视,最终落在正拿着水杯路过的林晓身上。
林晓经过办公室门口时,似乎朝里面笑着挥了挥手,还说了句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一个念头闪过。陆渊快速撕下半张废纸,写下几个字,在林晓回到工位时,状似无意地经过,将纸条轻轻丢在她桌上。
林晓先是一愣,左右看看,然后做贼似的迅速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想办法把明带去茶水间。】
她抬头,不解地看向陆渊。陆渊朝办公室方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快去。”
林晓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认命地垮下肩膀。她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探进头去,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明,能出来一下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几秒后,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么容易就叫出来了?陆渊心下诧异,但动作不停,立即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茶水间里,林晓接过明为她接的温水,小口抿着,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对面明那双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心里叫苦不迭,队长怎么还不来……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如同天籁。
林晓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是队长找你!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真的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鞠躬,慌慌张张地往门口挪,差点撞进推门进来的陆渊怀里。
陆渊侧身让她出去,顺手关上门,将内外隔绝。
“他们怎么知道你有‘安抚’能力的?”陆渊开门见山,目光紧锁明。
明似乎还没从林晓那连珠炮似的道歉中回过神,视线还落在紧闭的门上。
“队长……”门外传来林晓微弱的声音,她没走,“好、好像是我。”
陆渊眉头一拧,迅速拉开门将林晓拽了回来,再次关紧门。“说清楚。”
林晓被陆渊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蚋:“昨天……他安慰我的时候,我感觉特别平静,就像有双手直接抚平情绪一样。晚上在食堂吃饭,我觉得很神奇,就和杨姐提了一句……我没想到……没想到有研究院的人在……”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最后竟带上了哭腔。
陆渊最怕人哭,尤其还是被自己吓哭的。满腔的质问和火气都被先抛在脑后,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扯了两张纸巾塞给林晓。
“没人要罚你,问清楚情况而已。”他语气硬邦邦的,试图缓和。
谁知林晓捏着纸巾,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渊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正准备出去叫人,林晓的抽泣声却骤然停了。
不仅是她,连陆渊自己也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感毫无征兆地降临,像温润的水流漫过心田,瞬间浇灭了所有烦躁、焦虑和怒火。情绪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抚平、理顺。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始终安静站在饮水机旁的明。
“队、队长……”林晓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这种感觉。昨天也是。”
不用她说,陆渊也明白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烦躁的心情在被一点点抚平。
直到林晓彻底平静下来,不再流泪,那股笼罩着茶水间的无形力量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陆渊眼神一沉,一步上前,劈手夺过明手里那个统一发放的马克杯,狠狠掼在旁边的桌面上!
“啪嚓!”
瓷杯应声碎裂,碎片四溅。
陆渊看也没看那堆狼藉。
他不能让明被陈远这样牵着鼻子走,不能让他那些深不可测的能力一样样暴露在陈远眼前,至少现在不能。
“听着,”陆渊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你去任何地方,必须先向我报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还有,以后不管陈远,或者研究院任何人对你说什么,问什么,让你做什么,一律不准答应。听明白没有?”
明垂下视线,看着地上杯子的残骸和缓缓晕开的水渍,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先赔我杯子。”他说。
“什么?”陆渊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杯把。他气极反笑,“你还跟我讲条件?”
明偏过头,看向墙壁,摆明了拒绝继续交流。
陆渊强压着心头再度窜起的火苗,深吸一口气,朝门外提高声音:“林晓!”
门立刻开了一条缝,林晓红着眼眶探头进来。
“现在,立刻,去后勤部申领一个新马克杯过来。”陆渊咬着牙。
“是!”林晓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茶水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以及地上那片狼藉。
“你最好想清楚,”陆渊打破沉默,声音里淬着寒意,“杯子到了,乖乖听话。否则,以后你有一个杯子,我摔一个。”
这威胁听起来近乎幼稚,但陆渊此刻也顾不得了。
林晓的速度快得出奇,不到五分钟,就拿着一个崭新的、同款白色马克杯跑了回来,然后飞快地带上门溜走了,仿佛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陆渊拿起新杯子,走到明面前,递过去。
明接过,拆开包装,将杯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指尖摩挲过杯沿和Logo,像是在确认它是否与之前那个完全一样。
陆渊耐心即将告罄时,明终于将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抬起眼。
“我没有让他得到有用的数据。”明的语气依旧平稳,“他还不知道我真正能做到什么。最初答应他,是因为如果拒绝,他可能会上强制措施。那样性质不同,你会更被动。”
陆渊一怔:“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对他隐瞒?为什么你也要防备他?难道你也……
明看着陆渊眼中翻涌的疑问、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生疏却真实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不是个好人。”明顿了顿,拿起新杯子转身走向饮水机。温热的水流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陆渊只能听到他平静无波的声音,从水声的间隙传来:
“你不是也在怀疑他吗?”
其实陆渊占有欲很强的,讨厌明归讨厌明,但是进了他的队伍就是他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