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村时不叫人看出来,出村时也一样,照样几人躺在凹槽里,趁着后半夜路上无人,悄悄送了出去。
温家人如何反应,吴芸娘并不知道,三天的时间,不足以让消息传到这里来。
除了欠了不知多大的债,把身体养得好了很多,到柳婆子这里,最大的好处是被指了路,她知道温显言大约在哪里做工。
这一天晚上只见月亮不见云彩,亮汪汪的。临走前备的干粮存在冰窖里放了三天,也没有坏,这样也用上了。
小媳妇有这样的契约兽宠,可见她是木匠的女儿。吴芸娘拿钱从她那里买了一辆半旧的二轮手推车,把三个小孩子和背篓放在车上,路一下子好走了很多。
兴许是老天开了眼,这样走着,竟然再没出事端。荒野的地里产的东西是没人管的,加上一行人情态望之可怜,大道主路穿行的都是村子,他们常常得到人们的施舍,靠着这些,他们煎熬到了七月底。
这时候开始,粮食秋收,路上往来的运粮车变多,吴芸娘将手推车作价卖了,搭上了运粮车。如果不是出门来,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路上还会有运粮的车可以搭。
她只说自己家里无田无产,养活不起四个孩子,没活路了,要去投奔自家丈夫,运粮的也心善,并没有要钱,只是路上进嘴的干粮,要想办法自己准备。
因此手推车卖了,路上被人施舍的半破的锅碗瓢盆还留着,背在温怜安身上。
如此到九月,吴芸娘就见着了一堵吓人的高墙,都数不清是几人高,她只觉得比十个人加起来还要高。运粮车直奔着墙去,吴芸娘不觉和温怜安惶惶然贴在一起,不知要往何处去,到了近前,才发现墙上开了一个极大的洞。
从墙洞里过去,是要挨个查验身份的。吴芸娘立刻说自己是温管事的家里人——她并不知道这个身份是高还是低,只是当初被爹做主嫁过来,就是因为温家人是温管事家的。
守门的却转头一把将温怜安拉下了车,温怜安慌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吴芸娘看着不对,连忙说道:“好爷爷,她,她是叫温怜安。”
“这是你家丫头?”
吴芸娘想不通哪里不太对,只能先答话:“确实是我家丫头。”
“那便得了,给大爷留在这过一夜,明日还你。”
吴芸娘下车拼命抓住了温怜安,叫了起来:“这是我家女儿……”
守门的哈哈一笑:“就是借你女儿用用,又不是不还你。”
运粮的看不过眼,插了话:“这真是他家大女儿,乡下人,不兴养小丫头伺候人的。”
守门的手摩挲了一下,不太想撒手,运粮的问吴芸娘:“你快告给他们,你家当家的是谁?”
“我丈夫是温显言。”吴芸娘赶紧回答。
运粮的琢磨了一下,怕耽误了时辰,让老婆下了车,自己先走了。
高挑的胖女人一边走一边掀起裙子,从大腿上解下来一个钱袋子,直接塞进了看门的手里:“我家那口子也是受人之托,从温家村子把他们娘儿几个捎过来的。这点心意,请兄弟们吃口茶,还望您们高抬贵手,大家脸上都好看。”
守门的掂了掂钱袋,袋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响,他咧开嘴笑了一声:“这点钱可不够兄弟们讨个婆娘玩。”
再多给,万一钱打了水漂可不妙,高挑的胖女人问吴芸娘:“还能说得上来谁?你快说!”
吴芸娘吸了口气,她嫁进门来也才三年多,从来也没有把这些姓甚名谁的事情往心里放,只能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嫁的是老五,然后想到哪里算哪里。
今岁过年的时候,公公管老大好像是叫庆哥?“我大伯哥是温显庆,”她想起来络绎不绝上门来恭维的人,“也就是温管事,二伯姐是温珍姐,嫁给了赵……”她并不知道名字,但她知道,“赵护院,”和巧娘定亲的那个是,“二伯姐的长子是赵全福,”三伯哥和四伯哥她几乎不记得了,“我的两个小姑子叫温留姐和温幺妹,老小叫温显荣,今年刚十二岁。”
听着听着,看门的有几个手就松了,温怜安也顺着话头大声点起了名:“我还有个怀顺弟弟,喜儿妹妹,怀香姐姐……”她其实有些分不清谁是谁的孩子,只是过年时候一起玩过,所以记得一部分。
这听着就真了很多,高胖女人刚想再拿钱,看门的却先变了脸散开了:“我们也就是和妹妹开个玩笑,”领头的随意拐了两脚手下,“快站开点,把人吓到就不好了。”
熟到这种程度,最少也真是同村的,还是给个面子比较保险。
吴芸娘把温怜安一把搂过来,高胖女人也没有自己走,顺手把两个小娃娃抱起来,他们快步进了城。
闷头走进了闹市,高胖女人才叫住他们问道:“你知道温管事家在哪?”
吴芸娘顿了顿,摇了摇头,说道:“说句老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是来找我家老言的。”
高胖女人有些怀疑:“你不知道你男人在哪?家里没有来信?”
她哪里见过信,但这话谁会信,不过倒是个好用的借口:“我不识字。”
只好换高胖女人领路,走到了一家气派的院子跟前,上面有个牌匾,温府。吴芸娘心中激动,然而叩开门一问,答话的人只说没听过什么姓吴的女人。
“认得我吗?”温怜安凑上去,“我是温怜安,是温家的孩子。”
答话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一声:“你也姓温,我家主人也姓温,你就和我家主人是一家?打秋风也没有这么打的吧?”
吴芸娘赶快问道:“温显言是不是这里住着?你和他说,他老婆孩子来找他了,哎——”答话的懒得应,已经把门关上了。
高胖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可真是亏大了……算了,今天帮人帮到底,你家当家的做的是什么差事……哦,对,你不识字。”
吴芸娘还想在门口守一守,高胖女人忙拉她走:“你看这条街又宽又阔,街上有个小摊小贩没有?你要赖在门口,门房可就要出来打人了!”
他们只得转出了这条街。
高胖女人又问了些话,吴芸娘有许多几乎听不懂,温怜安也一样。
高胖女人抚额了,说道:“也是遇上我了,发了回善心,不然把你这一家子卖哪里去也没得说。”
吴芸娘只好发誓:“我嫁的人确实是温显言,温显言的大哥真的是温显庆,如果哪句话是假的,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个毒誓倒是把高胖女人说得有些信了,她计较了一番,说道:“我家姓李,我男人叫李出,你可以管我叫李出家的。吴妹子,你跟我来我家歇脚的地方吧,收拾干净,等打探到了,也好见面。”
没料到这一夜起来,李出便欢欢喜喜回来说道:“我见着温显言了!哎,婆娘,听我和你说,那可太巧了,我交差的时候刚一打探,好家伙,人就在脸前呢……吴妹子也起来了?我交了差就往回走,温兄弟在做门房呢,这可是门肥差,你可要享福了!快,梳洗梳洗,温兄弟已告了假,过了响午就要来接你了!”
吴芸娘喜不自胜,连饭也吃不进一口了,坐也坐不住,只把头发随意拢得齐整一些,就在院子里满地乱转。
日上中天,热气蒸腾,温显言果真来了。
李出将他让进来吃茶,吴芸娘听见动静忙迎出来,温显言几乎认不出人,大为吃惊:“芸娘!你怎么……苦了你了。”见二人果然认识,李出又热络了三分。
一番应酬后,再三推脱不过,李出亲自驾了车,送着众人去了温显言租赁的小院。
院子里还没有打扫,一片狼藉。温显言和李出在院子里站着说话,吴芸娘就把三个小娃娃托付给温怜安,忙得脚不沾地,把院里积灰的石桌石凳洗净扶正,又把锅碗瓢盆拿出来,把破砖破瓦垒了垒,勉强烧了锅水,伺候两个男人喝上了热水。
等送了客人,温怜安便再也克制不住,扑在父亲怀里哭了个痛痛快快,温显言抱着她哄了哄,就顺路带出去采买去了。
吴芸娘收拾到了天黑,总算把浮尘打理到差不多了,温显言也拉了被褥粮食回来。这院子比老家大很多,有一座正房,一座耳房。正房宽宽敞敞,隔出了三间,左右两间放着旧床,可以算作两个起居室,中间是如老家公婆那样的大房子一般,可以用来吃饭和会客。
吃过晚饭,哄睡孩子,温显言便盘问起来前因后果,吴芸娘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哭起来,不知何时睡着了。她只哭说是孩子生下来没了,并没有细说。
如此过了几天,温显言轮休旬假,才拉着吴芸娘关起门来说话:“我每月的例钱,有一半是没到我手上就直接寄回家去的;我父母虽然有些不好之处,但你说存心饿死你,这话我不能信;你要么早几月,趁着肚皮小的时候过来,要么晚几月,生下养一养再过来;再不济,隔了这么多个月,你给我递个信,我还能请人去接你……”他说着也流下泪来,吴芸娘也泪流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