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饭吃的人得了粮食,半夜烧饭也是人之常情。老两口躺在床上,老婆婆腰痛得睡不着,老公公气得睡不着,闻到米香,更是气得呼哧带喘:他就知道,老五最会心里藏奸,他老婆果真也一样,摆出一副要饿死的嘴脸,这不是有吗?
他坐起来就想去掀锅,又怕吴家留了人在这里等着一块吃——他可看得出,那帮饿死鬼是没有吃饭过来的,饿了一天一夜没有吃得到。
于是他又躺下来,心里琢磨着找个什么由头,好等天亮了去出这口恶气。
因着家里有小娃娃,村里人不约而同给了米。吴芸娘熬了一大锅稠稠的米汤,灌满了两个平时下地时用来装水的大竹筒,锅里的底子就加了点水,又煮了煮,和温怜安分着吃了。
剩下的米则烧热了锅,在锅里炒熟,可惜柴火最后不够了,最后一锅半生不熟。吴芸娘把熟和不熟的打散了,一起装进了袋子里。
三个小娃娃都吃饱了,睡得很香,唤出梦蝶,吩咐好了,吴芸娘和温怜安也合上眼睛睡了一个时辰。
天公作美,后半夜云彩盖得月亮都看不见了,屋里倒还有些亮堂,是梦蝶身上的光。
吴芸娘叫醒了两个大些的娃娃,她做好了一有些哭的苗头就用梦蝶止哭,没想到也许是两个小娃娃也有些感觉,竟然乖乖地揉着眼睛醒了,不哭也不闹。
这下好办了,吴芸娘把睡着的婴儿绑在身上,拉住两个小娃娃的手,温怜安背起装好了饭食的背篓,挑了又挑,选了一个拿着更轻些的擀面杖。
家里的院门在温显言娶老婆的时候重修过,因此也没有变形老旧,开合丝滑,一行人静悄悄地出了门,又小心地拉上了门。
吴芸娘没有挂锁,这样看着人是在家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隔壁院门前走,路过门口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才发现院门大开,门槛上坐着个人。
小孩子不懂事,一时间,两个女人只觉得一股冷劲从背后窜到了脑心,冷汗一下子几乎要将衣服浸透了,骇得二人连声都出不了,只贴在一起哆嗦。
“是五嫂吗?”一个声音哽咽地小声问道。
梦蝶贴近了点,原来说话的是温显荣,他昨天耳朵被扯得见了血,耳垂下面肉都扯开了,晚上痛得睡不着,只好打开院门吹着冷风,坐在门槛上哭。
两个女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温显荣也没有问她们要到哪去,只是走下来唤出了大角牛,带着控制不住的抽泣小声比划道:“可以让它驮着两个弟弟。”
吴芸娘也指着梦蝶小声回道:“它可以让你好好睡一觉,做个美梦。”
温显荣愣了愣,不知在想什么,抹了把脸,点了点头,就顺从地回了屋子。吴芸娘确定梦蝶推着他入了梦,才把两个娃娃抱到大角牛的背上,继续向前走。
大角牛还远没有到成年,这个大小倒是驮两个娃娃刚刚好,一个朝前一个朝后,坐了个背靠背。
一行人一直走到了赵家门口,吴芸娘才想起来忘了问:“让我去找老言的主意一定不是我弟弟提出来的,是二姐说的吗?你在场没?”
温怜安摇了摇头:“不是,是接生的柳婆子……唔,”她一下子有些忘记怎么称呼吴失本,“我们要去找爹爹吗?吴庄头在外面接我们吗?”
吴芸娘吸了口气,知道有些坏事了,她满以为赵家会帮忙,还好没有敲门,不然就要被当场扣住了。可也坏在八弟已经看见他们了,一旦出来做证人,这一回就是在众人面前挨打,村里人也不会拦着了。
八弟多半是要做证的,不管这一次是因为不明白、不清醒,还是存了报复挨打的心,一旦发现梦蝶能让他不会痛,吴芸娘一定会被看得牢牢的,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还得走,村里别的女人生孩子,吴芸娘也见过柳婆子来,她回忆着柳婆子走过来的方向,转了个弯,开始向村外走。
出了房舍多的地方,走进地里,温怜安就有些不敢走了。吴芸娘的气力也有些散,多亏了吃过人参和鸡汤才走到了这里,但她不敢停,一停脚了,人就真走不动了。
于是她劝道:“走吧,没有回头的路了。你被老言护着,没有挨过打。挨打,怕的不是被打得昏死过去几次,是打完了没有人照料,烧起来一个晚上就没了。我是要一定走的,你是觉得你二姑能腾开手照顾你,还是你奶奶是个慈悲人?”
温怜安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只是把手指插到了被勒得生疼的肩膀和背篓中间。
走到了田地尽头,大角牛就说什么也不肯走了,两个小娃娃下了地,一行人走入了荒野。
前后黑得什么也瞧不见,只有梦蝶照亮了这一小片移动的光。吴芸娘心里也没有底,只是顺着往来人踩出来的路走。
到天亮的时候,吴芸娘已经恍惚起来,人也前后摇摆,温怜安只能勉强撑着她。
周围时不时有些不认识的野兽蹭过来,又在靠近梦蝶之后晕头转向地走了。温怜安一开始还有些腿肚子转筋,后来已经顾不及了,她累得直哭。
两个小娃娃也早就累得不行了,一开始还哭,后来也顾不及哭了,只能抓着温怜安的衣摆——还好不是裙摆——几乎是半挂在她身上跟着走。
温怜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见到爹。
他们就这样硬生生走到了半上午。
远处像是过来了什么东西,一股烟尘滚滚奔着他们来了,温怜安无处可逃,干脆站住了脚,心里只剩下一句话:算了,吃了我罢。
引起烟尘的东西到跟前就停下了,温怜安抬着头,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了人:这是那个跟着柳婆子来接生的小媳妇。
她坐在一个庞大的木头东西上,这东西像是没有盖子的棺材上长了六只脚。
她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这已经偏出道外头去了,再往里走,这小蝴蝶可是对付不了的,它蒙不了太厉害的野兽。”
温怜安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已经干透了,动了动嘴就呕了一声。小媳妇已经跳下了木头东西,打开皮囊过来喂了口水。
“我们找柳婆子,”温怜安说,“求……求求您,我们要找柳婆子。”
小媳妇不搭话,拉过吴芸娘靠在自己身上,掀开裙子一看,吴芸娘裤子上的血已经快从裆洇到裤脚了。
“这下可真得非我娘不可了。”小媳妇长叹了一口气。
木头东西已经把脚折起来落在地上,小媳妇把几个人一个不落地拉上去,把吴芸娘怀里的小婴儿解下来抱到自己怀里,一低头就能看到小婴儿睁着黑亮的眼睛,她并不哭,很乖巧。常人会喜欢,小媳妇觉得不是好事。
等木头跑起来,除了这小婴儿,其他昏的昏睡的睡,好像当真拉了四具尸体似的,时不时颠簸到飞起来一点,也不见醒过来。
临进村,小媳妇把四个人一一铺到凹槽里,挤得自己几乎要站不住脚。她指挥木头的脚更直,让整个凹槽高到行人看不见,然后抱牢了小婴儿。
木头从疾跑转为小跑,小媳妇站在木头上,对遇到的每个人指了指手中的婴儿:“急症!”她喝道。
人们对这种情形习以为常,每个人都让开了路。
柳婆子的家在村里,但这样求救命的人,因为横着出来的比竖着出来的多,所以被撵到了坟地边上。这里起了个不小的院子,院里的房子贴着墙修,紧连着转了一圈,只在中间留了个通气的天井。
吴芸娘的血止住了,她几乎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一醒过来就见温怜安等着她拿主意。
柳婆子这个院子只许人待三天,三天过后有家的送家,没家的送善堂。
住在这里也不能白住,住宿要钱,用药要钱,问诊更要钱,一干许多,本来该问温家要钱,只是这么五个大大小小的人情况特别,柳婆子说,看在温显言也是她接生的份上,可以姑且记温显言的账。
吴芸娘吃过药,人已经精神了很多。她生活在庄子上的时候,是知道挂账要账其中的一干事的,既然要挂账,不妨一次性做到底,她和柳家人商量,想要支一笔钱。
“你是把我家当钱庄了。”小媳妇笑道。
“您只管按欠账的利算,”吴芸娘说,“我已经过了最难的关,全家都记着您的恩情的。”
小媳妇笑了笑。
转头,给几个人连治脚被磨破的药膏都安排上了,两个女人的补药更是连着给。吴芸娘没问价格,她其实对温显言会不会勃然大怒也没有底,只是眼下的事,先顾眼下就是。
好药确实管用,五个人的脸色都好了很多。吴芸娘有一瞬在想,若是早能想起来可以走脱,她的小儿子是不是就不用……不,还是养不活,这里只能住三天,后面还是要上路,她甚至不知道三个孩子能活几个,能不能比在家里时还活得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