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目的地是一个深山里的村子。
不像山外还绿意盎然,这里的秋天已经彻底地来了,叶子都黄澄澄的,只等一场大风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村子吴四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不像她那里的青砖木柱,这里修房子都是红砖泥浆,阔气一点的人家就用泥浆把红砖也盖住,然后用泥浆画出了各种不规则的、衔接的圆。
整个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上,一家的房顶是另一家的院子,就这样一层一层叠了上去。
雪姑带着她们横穿了村子,走到了山的背阴面,这里的山腰上是巨石缝隙里的平地,向着村子的这一侧修了一道带着铁栅栏的墙,墙上贴着瓷砖,门也是铁格栅的大门,此时正大开着。
头顶的巨石又高又远,所以门里居然修了一座二层小楼,楼前还留了空地,空地有一半是用木板扩宽出去的。
雪姑摇了摇大门上挂着的铃铛,小楼里就有人答应着,匆匆地出来了。
那是个看起来和爹差不多大的男人,穿着膝盖上打了补丁的黑色裤子,上身,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扣纽扣的夹克。
吴四的眼睛瞪圆了。
姜馀清靠过来悄悄说道:“没有见过吧?这里都是穿这种衣服的,我们也要换——不对,你还没有,雪姨这两天会试试能不能给你找一身。”
现在不是见没见过的问题……纷乱的想法和混乱的观点,最后汇成一句话:她不是在封建社会吗?这,是啥?
雪姑给两个孩子办了报到,就折返回了村里。
大白天,村里却见不着人。雪姑引着她们一路向上,才有了些人烟。
村民们都穿着深蓝或者深灰的补丁衣服,样式也和与她们同行的几家人很相像。吴四有些亲切,以前干活的时候,衣服烂得很快,她的衣服也总是层层叠叠的补丁。
村民们的眼神却并不亲切,他们一个个都紧绷着脸盯着这三个人,目送她们走过。
吴四和姜馀清跟着雪姑进了一户人家。
这地方看起来是人家,进来才知道,也算办公的地方。院里一座房,隔开了两间,一间是睡觉的上下床铺,一间是几张拼在一起的旧桌子,桌子上压着玻璃。
看到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自称村长,吴四已经不会惊讶了,这样很合理。
村长的眼镜腿儿有一支是绑上的,她的脸晒得黢黑,整个人十分疲惫、憔悴,但还是亲自带她们去了住处。
这地方明显是最近打扫出来的,被切断的杂草堆在院子的柴房里,院子里断裂的一大片茬口还都是绿色的。正房明显塌过了,塌过的一侧干脆清出来露天了,好的那一面新砌了一堵墙——砖还是旧的,被隔出来当作了住所。
雪姑说道:“又换了个新的破地方啊。”
村长尴尬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条件有限。”
雪姑推开房门看了看,里面空空如也,村长在身后说道:“东西……在我这里呢,我们一会儿送过来。”
雪姑合上门说道:“没事,我们过去一块儿搬吧。”
村长越走越心虚,一路走回去,果然看到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正抱着桌椅板凳过来,最后面的两个人,还抬着一架眼熟的双人上下床。
雪姑看了一眼,快走几步,伸手按下了上下铺,说道:“我原来的东西呢?”
村长只能陪笑。
雪姑说道:“你以后不过了吗?他们偷我的东西,你就拿自己的填给我?”
村长说道:“也不全是……只有家具,其他都是新的,噢,还有一些锅碗瓢盆不是全新,但也洗干净了……”
雪姑打断道:“谁拿的?”
村长只是咧开嘴笑了笑。
办公室的有一个插话道:“真的很对不住您,本来看得牢牢的,今年发了大水,人手周转不开……发现的时候,已经劈了柴火了。”
雪姑说道:“行啊,做得比去年还绝。”说着手便按到了剑上,她左手在前正握,后手在背反握,一时间长身玉立、仪态万千,看得在场之人都一起静默地顿了顿。
所以等雪姑走了几步,村长才反应过来,扑上来拦住,雪姑先开口道:“你不给他们些教训,他们这辈子就只做贼了,只是些寻常的家什也要偷抢,将来对邻里下手,也指日可待了。”
村庄软言相劝了半天,雪姑却又问道:“好,看你情面,我不追究这些外物了,但从前的房舍我是修过的,这你就不要管了。”
她迈腿就走,村长不敢再劝,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个孩子往后落,混到了抬家具的几个人中间。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雪姑一下子站住了,她仰头看去,震惊地开口:“瓦呢?”
原来这座房子顶上只剩木架了,木架上则用几块破砖按着数张破烂的塑料。
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恶臭,崭新的木房门上浸润着尿渍,院角上则堆了一座垃圾山。
雪姑环视一圈,沉默了一会儿,才释怀般感慨道:“三个月不到啊。”
姜馀清也大张着嘴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她靠近地上的一口锅,掀开缝儿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睛合上了锅盖,整个人流露出一种已经升天的感觉。
吴四忍不住好奇起来,她掀开了锅盖。
啊!五谷轮回!
她合上了锅盖,双手合十。
一行人最后还是回了半边房。
雪姑和村长讲了讲衣服的事,村长比了比吴四,挠了挠头,最后说道:“我倒是还有身换洗衣服的干净衣服,可以赶着改一改给孩子穿。”
雪姑问道:“那你还能有换洗衣服吗?”
村长再次露出了尴尬的微笑,说道:“我可以想想办法。”
她们又商量了一下,雪姑的衣服不合适——太鲜亮了,吴四干脆给出了一全套本色衣服,包括上衫下裙,一条裤子,甚至还有一双袜子。
衣服是全新的,还没有穿过,村长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吴四倒不怎么在意,只是说道:“我叫吴四,家里行四,还没有请教过您叫什么?”
村长说道:“我叫孟三刀,三把刀的三刀,姑娘今年多大岁数了?”
吴四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高不了多少的人,响亮地回答:“我八岁了!”
孟三刀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失控地大声道:“这他X八岁?”
与之相比,学校里的人就文雅一些,只是说道:“这么大孩子不能同班,最多插班到六年级。”
开学是村里的第三天,一大早,雪姑就已经把她们送过来了。
雪姑解释道:“这孩子家传的个儿高,她母亲足有这个门高,我亲眼见的。”
学校的说道:“不能吧?”
雪姑说道:“能吧!”
学校的纠结了一会儿,说道:“算了,反正只有三个班,跟着上吧。”
吴四和姜馀清被送进了教室,这里面还没人。
吴四好奇地问道:“其他人呢?”
姜馀清说道:“老师去抓了,过会儿就人齐了。你的课本没拿上,先看我的。”她有预习的好习惯——虽然是上课之前才预习。
课本是新的,但样子像盗版,又或者说,是影印版。吴四以为字她不会认识,没想到课本上的字和她那里的字是一样的。
他们只学四门课,语文、数学、道德和常识。
上课的时候,三年级和四年级是一起上课的,每个年级各有一个老师,两个年级交替上课,一个老师讲课,另一个老师就维持秩序。
即使如此,捣蛋的也很难管。一个班二三十号人,捣蛋的就有**个,都是男生,上课说话,摇桌子,踢凳子,揪女生的辫子,老师转着圈打手板,可只要罚这个,另一个就会动作夸张地捣蛋,还会嘻嘻嘻地偷笑。
还有男生摆出一副对抗的样子,做什么动作都不收敛,甚至还有些故意发出动静的成分,没事干,他就睡觉。
这个人反而老师不怎么管,因为一旦管他,他就会站起来,一边跺脚拍桌子一边念经一样咆哮:“X你X、X你X、X你X……”
语文的内容很有意思,吴四很爱看课文;数学对她来说很简单,因为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学过了。
到了道德课,搭班的是有了个女老师,中年,另一个更年轻一点的是男老师。年轻一点的压根不会维持秩序,也许是没有经验,他只会一脸不知所措地站着。
捣蛋的男生像疯了一样兴奋,他们争相在女老师背对他们时做鬼脸。连本来不捣蛋的男生也蠢蠢欲动起来,终于,趋女老师背对,有个男生伸出手掌向她裆下比出了插的动作。
全班哄笑成了一片,女老师猛然转身,看了一圈,走过来对吴四和姜馀清含怒道:“站起来!”
两个人其实并不在哄笑的人里。吴四并不觉得这好笑,还觉得有些恶心,就去看课本了;姜馀清一开始愣了愣,本来想跟着笑,看吴四的表情,就也没有笑,跟着低头了。
两个人茫然地站起来,就听女老师说道:“伸出手来。”
姜馀清听话地伸出了手,吴四却没有。
这一瞬间,吴四几乎有些不是自己了——但好像又是自己,她好像很熟悉教室和教师,形形色色又不甚清晰的人从她心里倏忽而过。
她崇敬这个职业,但却对每一个做这职业的人缺乏天然的敬意,她似乎所知甚多,细想起来却又一无所知。比一切都先来到并发挥作用的,是一种本能的怀疑和警惕。
吴四声音不低地问道:“你想干啥?你要打人?”
教室里又哄笑起来,有个同学还笑道:“怎么跟牛叫似的,哈哈哈。”
女老师气得笑了一声,说道:“女孩子家家这么没脸没皮,我要是你,羞也羞死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姜馀清一下子低下了头,整个脸通红。
吴四说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打人?”
女老师说道:“两个人凑那说小话,你还有理了?手伸出来!”
吴四笑了一声,说道:“一屋子说话的人里挑了两个不吭声的,真是太好笑了!”
女老师说道:“一进教室我就看见了,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吴四打断道:“我看你也不像盲人,看不见我们共用一本书吗?”
女老师这才低头瞥了一眼,卡了个壳,才抬高音量说道:“读书不带课本,我看你就不是来学习的!”
吴四飞快地说道:“这个教室里坐着二十九个学生、第一节课有二十八本书、第二节课有二十六本书、这节课只有十七本书、那么,有多少人不是来学习的?”
女老师急促地喘着气,大怒道:“你还敢顶嘴?”她挥手就要打人,吴四没有躲,硬吃了一耳光,然后毫不犹豫还手给了一记。
全班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