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老板!”
男人掂了掂手里热乎乎的面包,粗粝的手指在纸袋上摩挲了两下,朝摊位老板咧嘴一笑。
付完钱,他心满意足地转身。
今天运气出奇的好,拉去集市的那车木材早早卖了个精光,兜里铜币叮当响,正好买点新鲜的白面包回去,给怀着身孕的妻子和三个饿狼似的孩子打打牙祭。
冬日的夜晚,天色灰蒙蒙的,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男人抄着小路往家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了又散。
就在这时,一只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从他头顶掠过,竟不偏不倚,一头栽进了路旁枯树的枝杈里。
那树早已光秃秃的,只剩下干瘪焦黑的枝条,在寒风里发出细响。
乌鸦的爪子被几根坚韧的枯枝缠住,扑腾着,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嘎声,像是某种诅咒。
男人本能地停下脚步。
他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活物受苦,正想伸手去帮那乌鸦解脱,耳边却忽然飘来一丝异样的声响。
很细微,从下坡路那头传来的。
他凝神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钻进鼓膜,是人的哭声。
一种压抑的、绝望的呜咽,混着风声,听得男人后脖颈发凉。
他手一缩,乌鸦……不祥的鸟。
男人转身想走,却像被无形的冰手抓住了脚踝,被定在原地。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温和却强硬地拽着他,迫使他转过身,一步步朝着下坡路走去。
他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挪动着双腿,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走到坡底时,肩膀不慎撞到了路边半塌的木制指示牌。
牌子发出“吱呀”一声,歪斜过来。
男人瞥见那腐朽木牌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
[茉莉庄园]
字迹被苔藓和污渍侵蚀,却依旧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小巧却阴沉的古堡轮廓,黑黢黢的窗口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那股力量牵引着他,迈步跨过了那道半掩的、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门槛。
就在他双脚完全踏入的瞬间,“砰”地一声巨响,身后沉重的大门自行轰然关闭,震得整个门框都在颤抖,也切断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
绝对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他。
紧接着,一种黏腻的、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从古堡的四面八方传来。
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渐渐地,他感觉到脚踝传来冰凉的触感。
有什么东西,正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天花板的缝隙中、从地板腐朽的孔洞下,汩汩地涌出来,漫过他的鞋子,浸湿了他的裤脚。
他低下头,眯起眼睛,看清了那是什么。
大片大片的白色茉莉花瓣,混杂着粘稠的暗红色血液,正像决堤的污水一样,从古堡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地流淌出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并且还在不断上涨。
花瓣沾着血,变得滑腻而沉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花香与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味。
血花完全包裹住了男人,花瓣激烈蠕动。
不过几分钟,血花渐渐褪去,男人消失了。
“咚咚——”
两颗眼球一前一后掉落在地面上,滚动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
“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在耳边敲击,瞬间击碎了商捷珩和秦锡脑海中那幅血腥的画面。
两人回过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还没褪去的惊悸。
泽洛斯不知什么时候已收回了手,脸上那点疲惫被深沉的探究取代,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地问:“你们相信吗?”
两人没吭声,只是沉默地看着泽洛斯。
泽洛斯却像是习惯了这种寂静,自顾自地又往下说:“这就是流传最广的午夜哭声版本。还有另外几个版本的怪谈,你们还想听吗?”
“额,不用了不用了!”
商捷珩连忙冲他摆手,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幻象带来的苍白,“这听起来太像专门讲给人听的恐怖故事了,再听下去我今晚别想睡了。”
晚宴散后,泽洛斯倒是意外的热情,邀了他们来自己的住处坐坐。
这大概是这位年轻侦探难得能找到知己的时刻。
有人愿意听他讲这些被世人草率了结的调查,压抑太久的情绪总算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边给两人倒了杯热茶,一边继续说着自己的发现。
“我后来也托人打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底细。”泽洛斯指尖敲着茶杯沿,语气沉了下来,“表面上,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卖木材的,可实际上,他早就背地里跟妻子离了婚。为了独占那点可怜的家产,他编造理由把大部分财产都划到了自己名下,把前妻和孩子们逼到了贫民区。虽然事后他偶尔也会觉得愧疚,偷偷给前妻送点吃的用的……但这种背叛,终究是事实。”
他抬起眼,“可就在那天他去送东西的路上,就彻底失踪了。当地人对此深信不疑,这就是恶魔对他背信弃义的复仇。”
说到这里,泽洛斯脸上的平和瞬间收敛,变得严肃:“可那怎么可能?什么恶魔复仇,这种说辞简直可笑,这一定就是人为的。那些所谓的怪诞,肯定只是凶手用来掩盖罪行的把戏,或者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
商捷珩和秦锡对视一眼,即便才和泽洛斯认识不久,但也已经有些适应了对方这种瞬间切换情绪的能力。
上一秒还在讲恐怖故事,下一秒就能切换到刑侦分析模式。
就在两人琢磨着该如何接话,或者顺势套出更多关于茉莉庄园或洛伊的信息时,泽洛斯放在茶几上的怀表突然发出了一阵细微却清脆的“叮叮”声。
这声音像是某个开关,泽洛斯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消融,重新换上了那种温和的微笑,甚至带着点歉意:“不好意思,我的小猫它醒了,我得去陪一下它,不然又要挠门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你们要是想先走也可以,记得帮我带好门啊,这门有点旧,关的时候得用力点。”
说完,他便转身,脚步轻快地往二楼的方向走去,留下商捷珩和秦锡两个人还坐在沙发上,一脸懵逼。
比起那些被当地人传得神乎其神、充满迷信色彩的“恶魔复仇”“怪诞作祟”,商捷珩和秦锡显然更信服泽洛斯那个冷静的判断。
这一定是人为的。
洛溪当年负气离开家族,搬去了那座偏僻的茉莉庄园。
贝丝死后,外界已经无人知晓那座庄园里还住着人,但至少,他们现在知道,那里确实有人。
而从动机上看,洛溪从小在冷漠与排挤中长大,对妹妹洛伊的嫉妒早已在岁月里发酵成毒。
洛伊与伯爵离婚后便销声匿迹,这给了洛溪绝佳的机会,她很可能正借着洛伊的名号,甚至模仿着某种与洛伊相关的仪式感,实施这一系列残忍的谋杀。
正如泽洛斯所推测的,那些“午夜哭声”“玩偶说话”之类的怪诞传闻,不过是洛溪精心布置的烟雾弹,用来掩盖自己就是真凶的事实,将罪行推给虚无缥缈的恶魔。
但一个巨大的疑点横亘在两人心头,洛溪是一个被家族认定为毫无异能的普通人,究竟是如何做到跨越时空作案的?
她如何将那些受害者从现实世界拖拽进这个旧时代的维度?又如何在两个时空之间自由穿行?
这些谜题要比那些恐怖传说本身更令人不安。
.
回程的马车上,颠簸的节奏让商捷珩昏昏欲睡,却又因不适而强行清醒。
距离最近的有村庄落脚的地方还有漫长的路程,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他其实极其畏惧这种密闭空间里的长距离移动,车厢的晃动总让他有种被绑架囚禁的错觉,浑身不自在。
要不是现在身旁有秦锡的存在,他恐怕早就忍不住掀开车帘跳车逃跑了。
“我想回去了……想回家。”商捷珩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真诚又无奈,“可是……我们到底该怎么回去啊?”
他们本质上,只是被意外卷入这场跨越时空的诡异事件的无关人员。
但如果他们一开始没有因为好奇,一次次踏入那座茉莉庄园,或许就不会被洛溪捕获,成为她计划中的一环。
但有一点他们可以确定,他们自己从未背叛过生命中最亲近的人。
这与洛溪对外散播的“恶魔惩罚背叛者”的借口完全不符,显然,那只是她筛选猎物、混淆视听的借口罢了。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是完全可以肯定的,洛溪因为维持异空间和那些诡异造物,能量已然耗尽,被迫彻底退回到了这个旧时代的本体之中。
这意味着,那个在新时代里游荡、制造失踪案的“幽灵”,已经无法再构成威胁了。
新时代的危机似乎已经从这个源头上被切断。
商捷珩的大脑太过亢奋,想睡又不给睡。
他把自己埋进膝盖上,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可越是逼自己,那些画面就越是在脑子里疯长。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覆上了他胡乱抓挠的手背。
“睡不着?”秦锡的声音压得极低。
商捷珩“嗯”了一声,鼻音浓重,还带着点委屈。
这感觉太熟悉了,他小时候就常这样,会因为大脑亢奋而睡不着,经常躺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
秦锡没说话,只是就着昏暗的车厢光,把商捷珩那只不安分的右手拉过来,摊平,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掌心。
“老规矩。”秦锡的手指在他掌纹里划了一下,痒得商捷珩缩了缩,又被他按住。
游戏规则很简单很幼稚,秦锡的食指在商捷珩的掌心画圈,时快时慢,偶尔停顿,商捷珩得根据他手指移动的节奏,同步在心里默数。
数错了,或者节奏乱了,就算输。
这个游戏他们从小玩到大,那时候商捷珩睡不着,秦锡就躺在他旁边,用手指在他肚皮上、手心里画圈,直到他数着数着迷迷糊糊睡过去。
秦锡的指尖在商捷珩敏感的掌丘上缓慢地画着圈。
一下,两下,节奏很平稳。
商捷珩屏住呼吸,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微妙的触感上,跟着那节奏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十……十五……
秦锡的手指像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一下下抚平了他脑子里那些乱窜的思绪。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商捷珩感觉到自己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秦锡的手指还在稳稳地画着圈,只是速度放慢了些,像是在配合他逐渐下沉的意识。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秦锡听不清,只是下意识地把对方的手指握紧了些,像是怕这唯一的安抚会溜走。
秦锡任他握着,另一只手用自己的外套把两人连头带脑地裹紧,只留一点缝隙透气。
没过多久,商捷珩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握着秦锡手指的力道也松了。
记录两个还没开窍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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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哄睡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