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幕下缓缓停下。
两人凭着那张烫金邀请函,顺利通过了□□斯基庄园那扇雕花铁门。
门里面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吊灯垂下万千光华,将大厅映得如同白昼,绅士淑女们衣香鬓影,酒杯相碰的脆响混着悠扬的弦乐,有人在舞池中央旋转,有人聚在长桌边谈笑风生,空气中浮动着雪茄、香水与烤坚果的暖香。
这场晚宴其实是伯爵为了庆祝近期某项商业合作取得重大突破而设,排场铺得极大。
可蹲在角落盆栽后面的两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商捷珩扯了扯勒得他喉咙发紧的领结,表情有点难堪:“我们好像……连哪个才是洛伊那个前夫都不知道……”
秦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舞池。
商捷珩发顶上有一片不知从哪儿飘落下来的金色彩片,秦锡顺势轻轻摘掉,并帮他将领结松了松。
“我们没见过,确实认不出。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找他。”
他顿了顿,掌心自然而然地覆上商捷珩的手腕,指节收紧,“先绕一圈,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大厅里人越来越多,气氛被推至**,笑声、碰杯声、乐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秦锡始终没松开手,将商捷珩牢牢护在身侧,避开几波几乎要撞上来的人群。
两人悄咪咪地沿着墙根挪动,目光扫过一张张笑脸,但却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商捷珩被挤得有点烦,压低声音嘟囔:“我们是不是被骗了?这哪有什么诡异的地方……”
他们原本还抱有一点侥幸心理,说不定能撞见洛伊,可转念一想,都离婚了,她怎么可能还来前夫的庆功宴。
“她骗我们没好处。”
秦锡的声音贴着商捷珩的耳廓响起,压低声音:“贝丝算半个死人了,洛伊的那些事如果弄不明白,她就算苟活,也不得安宁。”
正说着,商捷珩余光发现了什么,拽了拽秦锡的袖子:“哎!你快看!”
他瞥见侧前方一根罗马柱后,有个模糊的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松开手,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跟出了侧门。
外头的雪已经小了很多,细碎的雪沫子在夜风里打着旋,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这扇门开在背面,一出门,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片漆黑辽阔的海,浪涛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下撞碎了身后宴会的喧嚣。
而就在那海天交接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背影挺拔,正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大海,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了一体。
单看这背影倒也算正常,可商捷珩心里就是莫名发毛,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就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轻轻拽他的视线。
就在他犹疑的瞬间,那人忽然动了。
他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侧过半边身子,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转过来一半,嘴角竟冲着他们微微一扬,勾出一个清晰又诡异的微笑,像是在无声地示意他们过去。
商捷珩和秦锡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脚底下却像被蛊惑了似的,鬼使神差地朝那人走了过去。
等彻底转过身,那人脸上那点笑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年纪并不大,顶多比商捷珩和秦锡大个两三岁,眉眼清朗,声音也透着股少年气的清冽:“你们刚刚在看我吗?”
空气瞬间尴尬了一秒。
商捷珩和秦锡飞快地互瞄了一眼,用眼神交换了讯息。
商捷珩立刻换上一副社交达人的笑脸,表情诚恳:“没错没错,不好意思啊先生,额……我们觉得您气场特别,就多看了几眼。”
“这样啊,那真是我的荣幸了。”
那人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泽洛斯。既然这么有缘,方便认识一下吗?”
“当然方便了!您好您好!”
商捷珩想都没想,一把抓住对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趁着秦锡也礼节性地与泽洛斯握手时,商捷珩立刻矮下身子,凑到秦锡耳边,用气音飞快地说:“完了,我们是不是冤枉好人了?他现在看着挺正常的啊……”
秦锡没回头,只是嘴唇微动,声音也压低:“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可能会有风险。”
然而他们这番小动作没能逃过泽洛斯的眼睛。
他微微偏头,露出疑惑,清朗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低语:“嗯?你们在说什么呢?”
显然他完全听不懂中文。
商捷珩反应很快,脸上那点尴尬瞬间被更灿烂的笑容取代,张口就来:“哦,我们刚刚在夸您气质好,比站在远处来看着还要好。”
泽洛斯显然被逗乐了,眼底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话语也亲近了几分:“其实你们可以当面对着我夸的,这会让我感到更开心。”
商捷珩立刻有求必应,挺直腰板,对着泽洛斯就是一顿真诚又密集的夸赞输出。
“好了,非常感谢你。”
泽洛斯保持着微笑,话锋却一转,探究地问:“话说回来,两位看着很是面生,是□□斯基伯爵新近邀请的客人吗?我在此之前,似乎从未见过二位。”
“我们是□□斯基先生最近新对接的合作对象,头一回受邀来这种高级宴会,正琢磨着怎么多结识几位前辈。”
怎么张口就来?商捷珩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奢华的场合扮演“合作方”。
泽洛斯恍然地点点头,笑容舒展了些:“原来如此,怪不得。”
可他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抬手指向自己身前几步远的空地,问得理所当然,“不过,在聊别的之前,我还想问问二位一件事。”
商捷珩:“什么事?”
泽洛斯没立刻答,反而微微侧过脸,让夜风拂过他的鬓角,目光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雪地上,困惑地问:“你们有看见……站在这里的人吗?”
“?啊??”
商捷珩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除了飘落的细雪,什么都没有。
“嗯,或者说。”
泽洛斯又转回头,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们刚刚站在远处时,就只看见了我一个人吗?”
他顿了顿,忽然又像被什么吸引了似的,重新侧身面向那片漆黑的海面,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般囔道:“真的很奇怪……我明明看见这儿站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商捷珩下意识就要张口答“是啊,就你一个”,却被秦锡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抵住了肋下。
秦锡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耳廓:“先别说,他精神可能不太正常。”
“?”
商捷珩一怔,用眼神传递疑问。
“你觉得精神正常的人,会指着空地问你有没有看见人,还说看见了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吗?”秦锡的视线没离开泽洛斯。
商捷珩噎住,再看向那个背对着他们、站在海风里的泽洛斯,忽然觉得刚才那点“正常”的印象裂开了一条缝。
两人谁都没接话,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浪声。
“既然要互相认识,那我们也该多了解泽先生一些吧。”秦锡这时才开口,打破沉默。
泽洛斯像是被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拽了出来,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转过身,重新面向他们,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嗯,是我疏忽了,抱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其实是一名侦探,最近手上的案子太繁杂,压力有些超负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总产生一些幻觉,净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没吓到你们吧?”
“没,原来您是位侦探啊。”商捷珩面上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又恰逢知己的表情,顺着话头就往下接,“那很巧了,最近我这心里正堵着一件事,听说外头丢了好多的人,我一个伯叔家的女儿也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正发愁没处打听。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泽先生最近……处理的都是这类案子吗?”
泽洛斯并没掩饰的意思,只是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揉着眉心的手指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确实,基本都是这些。”
他顿了顿,像是积压了太多不满,语气里透出一股罕见的郁躁,“不过我也很无奈,上面那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就可以潦草地给一切画上句号。”
商捷珩敏锐地抓住了话头,装作不解地问:“泽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信奉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泽洛斯吐出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冷嘲,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漆黑的海面,仿佛那里有什么令他厌恶的东西,“一个月,短短一个月,失踪的人已经有两位数。起初案发几起,当地治安官还肯认真排查,可后来人数越来越多,加上所有失踪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背叛过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他们,“知道后来又怎么样了吗?失踪案频发的同时,城里各种怪诞的传闻也层出不穷,什么午夜的哭声、无主的影子、会说话的玩偶……上面的人根本懒得深究,法官也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最后干脆把所有案子都定性为恶魔的复仇。”
他冷笑一声,“一顶恶魔复仇的帽子扣下来,所有案子统统归档结案。那些失踪者的家属连个交代都讨不到,只剩下我,还在像个傻子一样,试图从那些被定义为幻觉的线索里,找出点人样的真相。”
商捷珩听着,后背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那个“伯叔的女儿”,本来只是随口编出来套话的引子而已。
却没有想到能真的听到这么多超出意料的事情。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秦锡,发现秦锡的眼神也很复杂。
这些背叛亲近之人的失踪者,那个被定义为恶魔复仇的草率结论,还有泽洛斯口中那些怪诞的现象……这一切,和他们正在追查的洛伊、洛溪、茉莉庄园,似乎在悄悄连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