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了近两天,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停在了这个偏远村庄的村口。
这里是离茉莉庄园最近的人类聚居地,却也是最萧条的地方。
接连不断的失踪案像瘟疫一样吓跑了大半村民,如今剩下的多是些故土难离的老人,或是实在没处可去的穷苦人,而且他们赌自己没做过亏心事,够不着所谓恶魔的底线,也懒得折腾去别处买地安家。
商捷珩和秦锡对村民谎称自己是外地来的私家侦探,专程调查最近的失踪案,这才被村长勉强收留在自家闲置的客房里。
可这村子像是被一层沉默的壳子裹住了,一提恶魔复仇,村民们要么眼神躲闪,要么直接摆手走人,没人愿意多谈。
唯一愿意凑上来搭话的,只有当地治安官的女儿,名叫西尔维。
西尔维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闭塞村庄的开朗,而她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是村里唯一的女巫。
她其实对这两位突然到访的东方人侦探充满好奇,当晚就热情地邀请他们到客厅共进晚餐。
餐桌上不过是些土豆炖肉和黑麦面包,西尔维却边吃边聊,好奇地问了他们很多东西。
她还顺带提到了前几天伯爵举办的晚宴,撇了撇嘴:“说真的,我真不明白像伯爵那种人渣,怎么还能事业蒸蒸日上,到处受人追捧。”
她话里话外都是对伯爵的鄙夷。
商捷珩和秦锡的心思却不在闲聊上。
趁着西尔维话音稍歇,商捷珩立刻抓住机会,将话题引向核心:“那确实,不过……西尔维小姐,你认识伯爵的前妻吗?”
西尔维正用勺子舀汤的手顿了顿,抬眼想了想,才缓缓道:“你说的是洛伊小姐吗?虽然我对她的印象很深刻,但其实不算很熟。”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比如呢?”商捷珩立刻追问。
西尔维喝了口汤,回答说:“比如……我之前其实也是她的一个女佣。”
西尔维确实当过洛伊的女佣。
当初她的父亲突发心脏病,手术费像个填不满的窟窿,家里能变卖的都变卖了,还是凑不齐。
她每天天不亮就赶去镇上卖自家烤的粗面包,累了一天也攒不下几个铜板。
那天她蹲在路边抹眼泪,洛伊的马车刚好经过。
洛伊掀开车帘问了几句,没多说废话,直接让管家递给她一袋沉甸甸的钱,随后问她愿不愿意来给自己当女佣,管吃管住,工钱照付。
西尔维当时差点给她跪下,这份恩情她记了很久。
主仆之间相处平和,洛伊待下人也宽厚,从不苛责,西尔维做得不够周到,她也只会轻声说:“下次注意。”
久而久之,西尔维发现洛伊的身体状态变差了,她只当是洛伊工作太忙,没能好好休息而造成的,每天都提醒洛伊该去歇着了。
后来她和伯爵成婚了,两人非常恩爱,站在一起的样子像极了她父母当年的模样,是很多人羡慕的眷侣。
伯爵起初对洛伊极尽体贴,可这份热度没撑多久。
洛溪搬走了之后,洛伊的精神状态就已经慢慢地垮了。
她开始整夜失眠,常在深夜惊醒,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茉莉花发呆。
西尔维只当她是对姐姐的离去而不舍,没往深处想。
可渐渐地,洛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走几步路都摇摇晃晃的。
伯爵请了城里最好的医生,一个接一个地来,却没人能说清病因,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半天,也只能反复叮嘱:“好好休息,莫要劳心。”
也就在这段时间,伯爵的本性彻底暴露。
他开始夜不归宿,流连于酒馆和别的女人之间,起初还遮遮掩掩,后来干脆连装都懒得装。
洛伊看在眼里,从一开始会哭闹到后来的麻木,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
最后她做了两个决定,一是把身边所有的仆人,包括西尔维,都辞退了,给了每人一笔足够安稳生活的遣散费。
二是和伯爵离了婚。
离婚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她一个人坐着马车离开,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西尔维有些失落地搅了搅碗里的汤:“他们离婚之后,洛伊就消失不见了,我再也没见到她。最开始,外面流言四起,居然有人说洛伊也遭到了恶魔的复仇……这简直荒谬,最该受到惩罚的难道不该是那个人渣吗?”
“那洛溪呢?”商捷珩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
西尔维摇了摇头:“不清楚。她搬走了之后,确实回来过几次,看望洛伊。但那些探望都很短暂,她待不了多久就走,看起来并不像是专程回来关心妹妹的。”
“最后一次回来,是在洛伊决定离婚的前一周。那一次,她们在洛伊的卧室里大吵了一架,我们仆人在楼下都能听见砸东西的声响。虽然大家都知道洛溪一直嫉妒洛伊,受尽宠爱,可分明就不是洛伊的错……具体为了什么,我们做下人的不敢多听。只知道大吵过后,洛溪摔门而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们都不知道洛溪搬去了哪吗?”
商捷珩很疑惑,明明遗嘱上不是透露了茉莉庄园的信息,怎么会没有人清楚洛溪去了哪里。
西尔维再次摇头:“不清楚,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当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
.
回到村长安排的那间简陋客房,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商捷珩在行囊里摸了摸,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本贝丝的笔记本。
他坐到昏黄的烛光下,一页页重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抬起头,发现秦锡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
那扇老旧的木窗框住了外面一片漆黑的夜色,也框住了秦锡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商捷珩放下笔记本,几乎是屏着呼吸,静悄悄地挪到他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秦锡的后颈上。
在发尾与衣领的交界处,那块浅褐色、形状像片蜷缩小叶的胎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秦锡缓缓转过身。
商捷珩的目光这才从那块胎记上移开,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嗯……”商捷珩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讨厌有人盯着你的胎记看。但我还是那句话,它并不难看的。”
秦锡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商捷珩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们还住在琦奶奶家,那间老房子只有两个卧房,琦奶奶自己睡一间,剩下的一间就是他和秦锡睡。
房间里也只有一张靠墙摆放的窄床,年幼的商捷珩胆子很小,总觉得背对着墙睡才有安全感,便总缩在最里侧,秦锡就躺在外面。
有一次他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正对着秦锡的背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才发现他后脖颈上趴着那么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商捷珩的好奇心压过了睡意。
他凑过去,伸出手指,轻轻在那块皮肤上摸了一下。
指尖下的触感温热、平滑,却又带着一点微凸的纹理。
下一秒,秦锡就突然醒了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一把扣住商捷珩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力道虽然不重,但商捷珩还是被制止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压得很低:“不要摸我那里。”
他说的太认真了,以至于商捷珩都能感觉到他现在不太高兴,眨巴着眼睛问:“你后面这是什么东西呀?长得好特别,我好奇嘛,就没忍住摸了一下。”
“这是……胎记。”秦锡松开手,翻回身背对着他。
“胎记?”商捷珩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更疑惑了,“胎记?”
安静了几秒钟。
秦锡又转过身,耐心地给他解释了一遍,说这是出生时带来的印记,是遗传的。
商捷珩这才“哦哦”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他还记得妈妈曾经的叮嘱,不要主动去问秦锡哥哥的过去,那可能是他的伤心事。
于是他乖乖闭了嘴,安静了好几秒。
虽然他没再追问秦锡为什么躲开,但秦锡却先开了口,坦诚地说:“它很难看,我并不喜欢它,所以我也不喜欢有人看着它,摸它。”
那时候商捷珩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他不懂什么叫难看,只觉得那片小小的、叶状的印记长在秦锡身上,因人而异,就很特别。
他很真诚地说:“它长在你身上就很好看,不丑呀。”
“那我也知道啦。”商捷珩往被子里缩了缩,保证道:“我以后不会偷偷摸它了。”
从那以后,商捷珩就真的再也没有偷偷背着秦锡碰过那块胎记。
其实秦锡并不反感他碰,只是他个人讨厌身上那块地方,不过他也并未表达出来。
可哪怕后来两人关系依旧亲密,哪怕秦锡在睡梦中对商捷珩毫无防备,就算对方没有表达反感,商捷珩也始终不会偷偷摸。
现在在这个遥远的,充满诡异传说的旧时代村庄里,看着秦锡转过身来的脸,商捷珩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对话。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块胎记,而是轻轻戳了一下秦锡冰凉的手指,低声说:“我还是觉得它不丑,不过,你要还是不喜欢那我就不看了。”
“没关系,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