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陈叔的车停在林雾楼下。林雾拉开车门,后座已经坐了个人——周副经理抱着个保温杯,膝盖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见她上来赶紧往旁边挪。
“吃了吗?”林雾问。
“吃了。陈叔给我带了个煎饼。”
林雾瞥了眼陈叔:“你倒是会做人。”
陈叔嘿嘿一乐,打火起步。车上了高速,林雾把周副经理的材料要过来翻。四个市的门店选址表、装修进度、人员配置,一页一页钉得整整齐齐,每个城市后面还附了张手绘地图,标着门店位置、周边小区、竞品分布,旁边拿红笔圈了重点。
“这个图谁画的?”
“我自己跑的。上个月每个市待了四天,把候选店面方圆两公里转了个遍,晚上回酒店画的。”周副经理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有个事得跟您汇报。南边那个市,竞争对手先动了。他们在我们看中的那个商圈隔壁街开了家旗舰店,比我们早签了半个月租约。”
林雾翻到那一页,上面拿蓝笔标了个圈:“你打算怎么办?”
“换点。商圈往东走一公里有个新楼盘,底商刚交付,租金便宜三成,周边三个小区加起来一万多户,入住率六成了。我去踩过两次点,人流量不比原位置差,就是门面小了点,上下两层加起来不到三百平。”周副经理又翻出一张手绘示意图,“二楼可以做体验区,一楼卖货,跟咱们公益教室的模式也搭。”
林雾看了会儿图,把材料合上递回去:“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个前提,新楼盘的入住率你得盯住了,别签了合同结果小区住不满,你哭都找不着调。”
“明白。我让人盯着物业那边的数据,每月报一次。”
车进县城的时候还不到九点。中心小学校长站在校门口等着,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就是上回那个音乐老师。林雾下了车,校长迎上来握手:“林总,这回来得正好,民乐团刚凑起来,孩子们练了半个月了。”
“民乐团?”林雾看了周副经理一眼。
周副经理小声说:“就是上回那个退休老教师,姓方,以前县中学的音乐老师,退休十年了。校长请他出山,老头儿二话没说就来了,还把自己那把二胡贡献出来了。”
一行人往教学楼走,还没到三楼就听见动静。二胡吱呀吱呀的,夹杂着笛子吹破音的尖响,偶尔还有几声琵琶轮指弹得跟弹棉花似的。林雾脚步顿了顿,校长脸上有点挂不住:“刚学,刚学,难听是肯定的。”
“难听正常,练三年还难听才叫问题。”林雾推开教室后门进去,里头坐了十来个孩子,方老师正弯着腰给一个男孩纠正二胡握弓姿势。老头儿七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头比小伙子还足,嗓门也大:“手腕放松!你那是攥着筷子吃饭呢?弓子贴弦,轻了不出声重了杀鸡,找一个劲儿的巧劲儿!”
小满坐在第一排,手里换了把笛子,正拿舌头堵着吹孔练单音。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林雾进来,笛子一放就要站起来喊阿姨。林雾冲她压了压手,示意接着练。
方老师直起腰看见校长陪着人进来,走过来跟林雾握手:“你就是林总?校长跟我提过。我听说你让配乐器,我以为就买几把二胡笛子,结果送来的东西拉了半车。琵琶两把,古筝一台,连大堂鼓都有,你这是要搞个正经民乐团啊?”
“搞呗。反正教室空着也是空着。”
方老师一拍大腿:“这话我爱听。我跟你说,上回我让六个孩子练合奏,这帮小崽子吹得乱七八糟,家长在门口听得直笑。我让他们练了半个月,现在能合上《小星星》了,虽然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但好歹是个调。”
林雾站在教室后头看了二十分钟。方老师确实有两把刷子,一会儿哄一会儿骂,孩子们吃他那一套,练得挺来劲。那个叫小满的姑娘,笛子吹得在几个孩子里头算好的,方老师单独给她加了一段示范,让她跟着练。
出了教室,林雾跟校长说:“方老师课时费按最高档给,从我这边走。另外教室里再添台空调,夏天快到了,三十多个孩子挤一间屋,热出痱子来没人有心思吹笛子。”
校长连声道谢,又领着去看了另外两所学校的教室。第二所设在镇中心小学,条件比第一所差一截,教室是旧库房改的,装修味儿还没散干净。林雾进去转了一圈,皱了皱眉:“这墙漆谁刷的?”
“镇上找的施工队,教育局那边走的账。”
“味儿太大。回去跟教育局说,让施工队回来重新刷,用环保漆,多花那点钱我出。孩子天天在这屋里待着,甲醛吸多了算谁的?”
校长搓着手连连点头。周副经理在旁边记了一笔,小声跟林雾说:“我下午就联系施工队。”
看完三所学校,中午在镇上吃了碗臊子面。林雾扒拉着面条问周副经理:“四个市的门店筹备到哪一步了?”
“两个市已经进场装修了,另外两个市刚签完合同。我排了个进度表,最快的下个月中旬能开业,最慢的七月底。”
“开业之前把公益教室的牌子挂上。教育局那边出个函,咱们在门口做个铜牌,就写‘鼎盛乡村美育合作点’,让老百姓一看就知道这店干好事呢。”
周副经理愣了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张扬?”
“张扬什么?你做的好事还怕人知道?”林雾把面碗一推,“好事得让人看见,看见了才有人跟。你挂个牌,隔壁县看见了主动来找你合作,你省多少跑腿工夫?”
周副经理掏出本子记下来,边记边乐:“林总,您这脑子转得比我快多了。”
“快什么快,经验攒的。你多跑几个县就有了。”
回程路上林雾坐副驾,把座椅放倒半躺着。陈叔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周副经理,那姑娘在后座翻材料翻得哗哗响,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林总,”陈叔压低声音,“这丫头行,将来能接你的班。”
“早着呢。才跑了一个试点。”
“我看人准。当年你刚来厂里那会儿,也是这股劲头,揣着个本子到处跑,见人就问。”
林雾闭上眼没接话。车子下了高速进江城地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老赵发来的微信:苏婉今天在老孙头摊上干了第一天,卖了四十多斤红薯,老孙头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大姐比他还能吆喝。另外她晚上去夜校报名了,电脑基础班,一周两节课。
林雾回:行。你盯着点,有啥不对劲及时说。
老赵:还有个事。林晚晚今天写了封信来,我拍了照片发你。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信纸皱巴巴的,圆珠笔字写得密密麻麻。林雾点开看了看,林晚晚在信里写她在里头面点班考了个实操第二,老师夸她花卷揉得好,问她出去想不想去酒店面案上班。信末尾写:姐,我知道你说了这半年不来,我就写信跟你说一声。等我出去,第一件事给你蒸一锅花卷,蒸不好不要钱。
林雾看完把手机搁腿上,嘴角扯了一下。陈叔瞟了一眼:“林晚晚信?”
“嗯。考了个第二。”
“哟,那还行啊。”
“实操第二。理论估计够呛,她打小不爱看书。”
陈叔乐了:“实操行就饿不死。理论慢慢补呗。”
林雾没接茬,把手机又拿起来给老赵回了一条:给她回封信,就说让她把理论也抓抓,别光练手。另外你跟江城宾馆那个面案老师傅说一声,等他愿意带徒弟了告诉我,我安排林晚晚出来就去他那儿学。
发完靠在椅背上眯了一觉。车到公司楼下被陈叔叫醒,林雾揉了揉脖子下车,正好碰见公司门口有个老太太拎着个蛇皮袋子东张西望。走近一看,是苏婉。穿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拿发卡别得整整齐齐,手里那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你咋来了?”林雾站住脚。
苏婉把蛇皮袋往她跟前递:“老孙头给的红薯,让我给你送一袋。他听说你上回拿俩红薯没给钱,非让我送过来。我说人家林总记着账呢,他说记什么账,送孩子吃的不要钱。”
林雾接过来掂了掂,得有五六斤:“这么多?”
“挑的大的。老孙头说让你带回去烤着吃,比煮的甜。”
林雾拎着袋子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夜校报了?”
“报了。每周二四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电脑基础班。老师说我打字慢,让我在家练。”苏婉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小雾,我跟你说个事。老孙头摊上早上卖红薯,下午我寻思再找份工。街道那边说有个小区招钟点工,帮人打扫卫生,一小时二十。我想去试试。”
“你自己拿主意,不耽误老孙头那边就行。”
“不耽误。老孙头那边十点收摊,我下午去干三个钟点,晚上上夜校,时间排得开。”
林雾点了下头:“行。有啥难处找陈婶。”说完拎着红薯上楼了。进了办公室把袋子搁地上,给陈婶打了个电话:“婶,苏婉下午又找了个钟点工的活儿,你这两天去她那儿看看,问问累不累、能不能应付。她要是咬牙硬撑不说实话,你直接跟我说。”
陈婶在那头应了,又念叨了两句:“这苏婉现在一天打两份工还上夜校,我上回去看她,桌上摆着本电脑入门,书皮都翻烂了。她以前哪吃过这苦,现在倒是肯下力气了。”
林雾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坐椅子里把老孙头给的红薯掏出来搁桌上,个头确实大,红皮黄心的。她捡了两个装包里,剩下拎到茶水间喊行政分给大家烤着吃。
下午三点多周副经理来汇报第二轮公益教室的进度,林雾听完把县里三所学校的情况说了,重点提了那间味儿大的教室:“你回头盯着施工队重新弄,弄完了你亲自去闻一遍,味儿还大就再晾两个月,反正不着急用。”
周副经理记完,合上本子没走。
“还有事?”
“林总,我在想一个事。咱们公益教室现在铺了十所学校,门店进了四个市,明年如果要扩到全省,人手跟不上。我想从试点门店抽几个店长出来,专门带新人,搞个传帮带的机制。”
林雾看了她一会儿:“你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上回您说让我多跑几个县就有了,我跑了四个市,跟每个店的店长都聊过,发现能干的人不少,就是缺个正规的带人流程。我写了个初稿,回头发您看看。”
“发吧。但有一条,带出来的人你得跟着考核,带不好算你的。”
周副经理笑着走了。林雾把桌上那俩红薯拿报纸裹了塞包里,准备下班带回去。陈叔在楼下等着去吃拉面,她上车把红薯往中控台上一搁:“老孙头给的,回头你拿一个回去。”
陈叔拿起来看了看:“哟,这红薯好。我老伴儿就爱吃这种黄瓤的。”
车子往巷口开,路过老棉纺厂家属区那条街的时候,林雾下意识往路边瞅了一眼。苏婉正从小区大门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背着个布包往公交站走,估计是去夜校。步子比上回在路灯底下看见的时候利索多了,腰板也挺得直,不像刚出来那会儿畏畏缩缩的。
陈叔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苏婉现在走路都带风了。”
“有活儿干、有学上,人就有精气神。”林雾收回目光,“走吧,吃面去。明天还得开个会,把明年扩省的计划捋一遍。”
陈叔打了一把方向拐进巷子,拉面馆的灯牌已经亮起来了,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牛肉汤的香味。林雾摸了摸包里那俩红薯,心说回头给老孙头送两瓶好酒去,老头儿把苏婉带得不错。日子一天一天往前奔,她这摊子事,也一桩一桩往顺里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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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县里那间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