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前,林雾跑了三趟试点城市。
周副经理那个渠道下沉方案跑得比她预想的顺。第一批两个市,六家门店,三个月下来营收比老店同期涨了四成,投诉率全集团最低。周副经理每周给她发一份周报,数据详实,分析到位,连竞品门店的促销活动都摸得一清二楚。林雾看完第三份周报,给陈叔打了个电话:“叔,那小姑娘能处。下个月给她转正,职级提一级,工资跟着涨。”
陈叔在那头嘿嘿笑:“我就说小周行。当初你把她叫去训话,我还怕她扛不住呢。”
“训归训,她扛住了就是本事。”林雾翻着周报,忽然想起个事,“对了,公益那块儿,乡村艺术教育的方案我改完了,你帮我约一下教育局那边的人,下周碰个面。我想赶在九月开学之前把第一批课铺下去。”
陈叔应了,转头就去对接。
这事林雾琢磨了小半个月。温女士那本账目备忘里那句“钢琴班报得起”,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定了个方案:鼎盛出钱,跟市教育局合作,在下面县乡选十所小学,每所学校配一间音乐教室,电子琴、吉他、口琴这些基础乐器配齐,再招一批兼职音乐老师定期下去上课。不求教出什么大师,起码让那些孩子知道钢琴有几个键、吉他怎么抱。
方案报上去之后,教育局那边挺积极,说这是“企业助力乡村美育”的好典型,想搞个签约仪式,请几家媒体来拍拍照。林雾跟对方对接的人说得很清楚:“仪式可以搞,简单点,别铺红毯别搞讲话台。媒体来可以,拍完就走,别拉着孩子摆拍。要是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换别家合作。”
对方连声答应。
签约那天林雾亲自去了。仪式放在县里一所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搭了个简易背景板,来了一百多个学生,穿校服戴红领巾,坐得整整齐齐。林雾上台就说了三句话:“鼎盛出钱,教育局出人,孩子们出力气。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每个学校都能凑出一支小乐队。”底下学生噼里啪啦鼓掌,有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站起来喊“谢谢林阿姨”,林雾冲她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校长领着林雾参观学校。走到教学楼三楼尽头,拐角处有间空教室,门开着,里头堆了些旧桌椅。林雾探头看了一眼,墙角靠着一架旧风琴,脚踏式的那种,琴盖没了,琴键黄得发黑,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琴还能用吗?”她问校长。
校长搓着手笑:“老物件了,七八十年代的,早没人会弹。一直堆这儿,也没舍得扔。”
林雾走过去掀开琴盖,按了几个键。声音倒是没跑太远,就是闷,像嗓子眼卡了痰。她弹了一段《小星星》,几个音不准,但调子还听得出来。旁边跟着的几个学生眼睛都亮了,凑过来扒着琴沿看。
“修修还能用。”林雾把琴盖合上,“回头我找人来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换台新的。这琴搁这儿,孩子想摸都没法摸。”
校长连声道谢。
从学校出来,林雾没直接回江城,拐去了趟镇上的集市。她想去看看乡镇小学的孩子平时用的文具什么样。集市不长,百来米,卖什么的都有。她在个文具摊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本子铅笔,质量还行,价格比城里便宜不少。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一边给她装东西一边唠嗑:“你是城里来的吧?来学校搞活动的?”
“嗯,鼎盛公司的,给学校捐几间音乐教室。”
大姐手脚麻利地给她找零,嘴上没停:“好事好事。我孙女就在那小学念书,回来天天念叨想学弹琴,我寻思一台琴好几千,哪买得起。你们要是真把琴弄来了,我孙女也能摸摸了。”
林雾拎着东西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十所学校,每所配十台电子琴,再加吉他口琴这些,加上装修和老师课时费,头一年投入大概四十来万。不算多,但能开个头。回头跟周副经理商量一下,她那个下沉渠道要是跑顺了,明年扩到全省,公益项目也跟着铺,一步到位不现实,但一年扩一批,三年下来能覆盖不少学校。
回江城的高速上,陈叔一边开车一边说:“林总,苏婉那边日子定了,下个月十六号出来。老赵问你要不要安排人去接。”
林雾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老赵去接就行。房子陈叔你给租好了?”
“租好了。城东老棉纺厂家属区,一室一厅,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一个月八百。家具家电全配齐了,花了不到两万。生活用品我让陈婶去置办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齐了,拎包入住。”
“行。生活费我按月打老赵卡上,你让他转交,别提我名字。”
陈叔应了一声,犹豫了几秒又问:“林晚晚那边呢?她减刑之后大概夏天出来,比苏婉晚几个月。”
“林晚晚出来之前你提醒我,我看她表现再说。”林雾睁开眼,“她里头做花卷那个劲头要是能保持,出来之后我借她学费去学面点,正经考个证。要是还作,那就按规矩来,借条先还了再说。”
陈叔点了点头,没再多嘴。
苏婉出来那天,江城下了场小雨,毛毛雨,不冷。林雾照常上班,开了一上午会,中午在食堂吃了碗牛肉面。下午两点多老赵发来微信:苏婉接到了。人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带她去租的房子看了,她进去转了一圈,坐沙发上哭了半天。后来问这房子谁租的,我说鼎盛后勤安排的,她没再问。
林雾回:行。让陈婶这两天多跑两趟,带她认认菜市场超市医院的位置。她八年没在外头待过了,路都不认识。
老赵:陈婶已经去过了,说苏婉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直说谢谢,说自己会好好过日子不给人添麻烦。
林雾:她要是真能好好过日子,我也省心。你先观察俩月,有啥不对劲再告诉我。
发完她把手机搁桌上,翻开温女士那本账目备忘接着看。翻到〇三年那页,温女士在页脚又写了一小段:今天在街上碰见苏婉娘家嫂子,说苏婉又打孩子了,为的是小雾没把妹妹的裙子熨平。我回去问了小雾,孩子胳膊上一道红印子。我跟林建国吵了一架,他说我小题大做。我真想带孩子走,但厂里离不开人,走了这一摊子就散了。再忍忍,等小雾考上大学。
林雾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温女士当年想过带她走,没走成,因为鼎盛离不开她。这事她头一回知道。以前她只记得温女士“没吭声”,现在才知道人家不是没吭声,是吭了声没管用。
她掏出手机,给苏婉那个刚办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房子住着,别惹事。生活费按月打你卡上。有事找老赵。
发完她把手机扔一边,接着看账本。
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老赵来汇报苏婉的情况:“挺老实的。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附近公园走两圈,回来自己做早饭。陈婶带她去了趟超市,她挑东西专挑便宜的,说别浪费钱。我昨天去给她送生活费,她死活只收一半,说剩下的一半让我带回来,说她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林雾挑了下眉:“她真这么说?”
“原话。还说让我跟你说,她这辈子没给你做过什么好事,没脸要你的钱。她打算去找个活儿干,街道那边说有保洁的岗位,一个月两千多,够她花了。”
林雾沉默了几秒:“那你就把一半收回来。她要干活儿就让她干,别拦着。她自己的钱自己花,踏实。”
老赵应了走了。林雾坐在椅子里想了想,打开抽屉翻出温女士那本账目备忘,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苏婉出来了,租了房,找了个保洁的活儿,没闹事。妈你放心吧。
写完把账本合上,锁回箱子。坐回书桌前接着看周副经理发来的周报。看到一半手机响了,老孙头打来的,说他明天出摊,问她要几斤红薯。林雾定了三斤红心的,老孙头乐呵呵挂了。
日子往前走,春分过了,院子里的腊梅早谢了,枝头冒了满树绿芽。林雾周末起了个大早,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给腊梅上了肥。陈叔扛着个纸箱子来串门,进门就嚷嚷:“林总,小周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试点城市那边的特产,两瓶当地米酒,还有一包笋干。”
林雾接过来看了看,米酒包装挺朴素,上头印着“XX县特产”几个红字。她拆了一瓶尝了一口,甜丝丝的,后劲有点大。陈叔也倒了一小杯尝了尝,说:“这酒不错,回头让小周下次多带几瓶。”
“你少喝点。”林雾把另一瓶收进柜子里,“下周我去趟县里看公益教室的进展,你去不去?”
“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隔周两人开车去了县里。中心小学那间空教室已经收拾出来了,墙刷了白,地上铺了防滑地垫,十台电子琴整整齐齐码在墙边,每台琴上盖着块素色布。校长说老师已经招到了,是个本地姑娘,师范音乐教育专业毕业的,在县城租房住,每周来学校上四节课。
林雾去看了一节课。年轻老师弹着琴教孩子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底下二十几个学生扯着嗓子跟,调跑得乱七八糟,但一个个笑得眼睛都没了。角落里坐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就是上回喊“谢谢林阿姨”那个,她没跟着唱,手里抱着个口琴在琢磨,腮帮子鼓得老高,吹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林雾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校长在旁边小声说:“那孩子叫小满,爹妈都在外头打工,跟着奶奶过。上回你走了之后她老念叨,说长大了要去城里学钢琴。”
林雾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周副经理发了条微信:试点县里有个叫小满的孩子,回头你安排人问问她家情况,要是家里困难,后面资助名单里加上她。学什么都不限,看她自己愿意学什么。
周副经理秒回:收到林总,我明天就去问。
回程路上陈叔一边开车一边问:“林总,你说那苏婉在里头蹲了几年,出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雾靠在副驾上眯着眼:“不知道。可能蹲大牢蹲明白了,也可能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反正她只要不闹事,该怎么过怎么过。她那个保洁的活儿要是干得住,日子就能往下过。”
陈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车子下了高速,江城的高楼远远出现在前头。林雾睁开眼看了看,心说这城里堵车的毛病还是没改,这个点估计得堵二十分钟。
她掏出手机翻到温女士那张照片,盯着看了一会儿。照片里温女士坐在办公桌前笑,背后是鼎盛老厂区的窗户,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跟现在书房窗台上那盆一个品种。
“妈,苏婉出来了,找了个保洁的活儿。”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给她租了房,按月给生活费,她不要那么多,自己挣去了。你说我这事办得对不对?”
照片里温女士笑眯眯地看着她,没说话。
林雾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对陈叔说:“叔,晚上别做饭了,咱俩去巷口那家拉面馆吃碗面。我请你。”
陈叔嘿嘿一乐:“那我可要点大碗的,加份牛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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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出狱,退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