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过后没两天,老赵就找上门来了。
这回没打电话,人直接来的鼎盛,进办公室把门一关,脸上表情跟吃了半斤苦瓜似的:“林总,有个事得当面说。”
林雾正审着周副经理改好的方案,头都没抬:“说。”
“林晚晚那边传了句话出来,通过她律师递的。原话是——”老赵从兜里摸出个小本本,翻开念,“‘告诉林雾,我手里有温女士当年挪用公款的证据,她要不帮我办保外就医,我就把料捅给媒体。’”
林雾手里的红笔停住了,慢慢抬起头看老赵:“她说什么?”
“说温女士挪用公款。说手里有证据。”
林雾把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她脑子是不是在监狱里关坏了?我妈挪用公款?她怎么不说我妈杀人放火呢?”
老赵苦着脸:“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温女士当年在鼎盛账上动过一笔钱,走的是私账,数额不小。她手里有复印件,是苏婉当年留下的东西。”
林雾没吭声。她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转得飞快。温女士当年有没有动过钱?动过。她知道。那笔钱温女士跟她提过一回,是她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娘俩坐在老宅院子里乘凉,温女士当闲话说的:早些年鼎盛周转不开,她从家里存折上挪了五万块钱给厂里发工资,后来账上缓过来了又给补回去了。那时候公司是她和几个老伙计合伙的,账目没那么正规,自己家的钱和公司的钱有时候分不太清,但每一笔都有来有去,经得起查。
“这事我知道。”林雾对老赵说,“我妈跟我提过。当年那笔钱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垫给厂里发工资的,后来厂里还她了。银行流水都查得到。林晚晚拿这个当把柄,是不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老赵松了口气:“那就好办。我就怕你妈当年真有什么说不清的地方——”
“我妈一辈子清清白白。”林雾打断他,语气有点重,“她要是有什么说不清的地方,鼎盛早被人掀了,还用等到今天?林晚晚手里那个所谓的‘证据’,八成是苏婉当年嚼舌根的时候被她听了一耳朵,添油加醋自己脑补出来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她想捅媒体?让她捅。你告诉她,她要是不捅,我都看不起她。”
老赵把本本合上:“那我怎么回她?”
“你就说——林雾让你随便告。她要是拿不出真东西,光凭一张嘴胡说八道,我告她诽谤。监狱里头诽谤罪加一等,让她自己掂量。”
老赵应声走了。林雾坐在椅子里又想了想,把陈叔叫了进来。
“叔,我妈当年从家里拿钱给厂里发工资那事,你还记得吧?”
陈叔一拍大腿:“记得!九八年那会儿,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工人堵在办公室门口要钱。温女士回家翻存折,把给林雾攒的学费都拿出来了,五万块整。后来厂里缓过来了,财务那丫头把钱打回温女士存折上,我还陪着去银行查的账。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晚晚拿这事出来说嘴,说我妈挪用公款。”
陈叔愣了两秒,然后嘴张得老大:“她疯了?那叫挪用公款?那是自己往里贴钱!”
“她脑子不灵光,苏婉当年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她就记了个‘温女士动过公司账上的钱’,具体怎么回事她哪知道。”林雾把周副经理的方案往旁边一推,“叔,你帮我把当年的财务凭证翻出来。九八年的,五万块那笔,找老财务刘姐问问,她经手的,应该还留了底。”
陈叔站起来就走:“我这就去。刘姐退休了在家带孙子,我开车去找她。”
当天下午陈叔就把凭证翻出来了。刘姐那老太太仔细,当年的记账本、银行回单、工资发放表全留着,用牛皮纸文件袋装得整整齐齐。陈叔拍了照片发到林雾手机上,一共七八张,每张都清晰得能看见银行柜员的私章。
林雾看完,给老赵打了个电话:“你明天去见林晚晚,把这几张照片打印出来拍她面前。跟她说——证据在这儿,我妈当年自己掏腰包给厂里发工资,后来厂里还了。她要是还能从里面挑出毛病来,我认。挑不出来,让她闭嘴。”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得嘎嘎的:“林总,你这招够狠。我都能想象她看见照片那个表情。”
“我这是帮她。让她别在监狱里没事找事。”林雾说完就挂了,转头忙别的去了。
结果第二天下午老赵又来了,这回表情比上回还精彩,一半是想笑一半是牙疼:“林总,我去见了林晚晚,把凭证给她看了。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看完照片,愣了半天,然后问我——‘那她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监狱小卖部的东西太贵了,我上个月光买卫生纸就花了八十。’”
林雾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什么玩意儿?”
“原话。她说‘你让她借我两千,我保证以后不闹了’。”老赵两手一摊,“我当时差点笑场。我说林晚晚,你前脚威胁人家要爆料,后脚管人家借钱,你这脸皮是防弹的吧?”
林雾笑得靠在椅背上直不起腰:“她……她怎么想的?她觉得我会借?”
“她说‘反正林雾有钱,两千块对她来说跟两块钱似的’。”
林雾笑完了,坐直了,脸上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她想了想,对老赵说:“你回去告诉她——钱我可以借,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写借条,按手印,出狱之后半年内还清。第二,从今天起老老实实参加心理辅导,再打架闹事,这笔钱连本带利翻倍。她答应就借,不答应拉倒。”
老赵挑了挑眉:“你真借啊?”
“两千块钱又不多,她能在监狱小卖部花几个月。你帮我把借条模板发她律师,让她签好寄回来。另外——”林雾顿了顿,“你跟她说明白,我借她钱,跟她是我妹没关系,纯粹是可怜她穷得连卫生纸都买不起。让她别想多了。”
老赵嘿嘿笑着走了。
林雾回头把这事当笑话讲给陈叔听,陈叔嘬着牙花子:“这林晚晚,也真是个妙人。威胁你、讹你、转头又管你借钱,她这脑回路怎么长的?”
“苏婉惯的。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不给就闹,闹不过就耍赖。她那套在监狱里不好使了,没人吃她这一套,她只能换个法子。”林雾把采购单子签好递给陈叔,“我借她钱,也是让她认清现实——这世上没人再惯着她了。想花钱,得借,得还,得写借条。她得学。”
陈叔揣好单子,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她那个爆料的事……”
“假的。她要真有料早捅了,还用等到现在?”林雾拿起下一份文件,“她手里要是有我妈半点把柄,苏婉当年就把事闹大了,还用等到今天?林晚晚就是急眼了,瞎咋呼。”
话虽这么说,林雾还是给老赵补了条微信:林晚晚那边你多跑两趟,盯紧点。她要钱借钱,要东西只要不过分也可以酌情给,但每次都得写借条。我要让她把“拿了东西得还”这件事刻进骨头里。
老赵回:明白。你这是拿两千块钱给她上课呢。
林雾:嗯,学费算便宜她了。
隔了两天,周副经理的渠道下沉方案上会讨论。林雾把几个部门头头叫齐了,让周副经理自己讲。小姑娘熬了几个通宵,把方案改得细得不能再细,连试点城市每家门店的培训排期表都做出来了。讲完之后会议室里没人吭声,都在翻材料。
林雾先开口:“我看了,没问题。你们呢?”
市场部老总挑了个小毛病——方案里有个费用科目归错了,应该记在营销费用里不是管理费用。周副经理当场拿笔记下来,说马上改。
其他几个部门头头也提了两条建议,都不大。林雾听完,拍板:“就这么定了。第一批两个市,下个月启动。周副经理牵头,市场部配合,财务部单独开个子账户专款专用。三个月后我亲自去试点城市看,跑得好,全公司通报表扬加奖金;跑砸了,周副经理你自己写检讨。”
周副经理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林总你放心,保证跑好。”
散会之后林雾把周副经理单独留下:“你上回那个凌晨两点发群里的毛病,改了没?”
周副经理不好意思地笑:“改了。现在最晚十一点半发,而且只发直属领导,不@全员。”
“这还差不多。”林雾从抽屉里摸出盒巧克力扔给她,“拿着吃,别老熬夜。出了成绩我认,把身体熬坏了我不认。”
周副经理抱着巧克力盒子乐颠颠地跑了。
当天晚上林雾下班回家,在巷口碰见卖烤红薯的老孙头。老孙头在这条巷子卖了二十年红薯,温女士在世的时候常买,尤其爱挑红心的。林雾停下来挑了两个,老孙头一边给她装袋一边念叨:“小林啊,你妈以前老买我家红薯,说甜。她走了这些年,你还接着买,我瞧见你就想起她。”
林雾接过红薯,热乎乎的烫手,掰开一个咬了一口,又甜又糯。她站在巷口吃完了一个,另一个揣兜里带回家。
到家刚坐下,老赵发来微信:林晚晚借条签好了,按了手印,照片发你邮箱了。另外她说谢谢,还说以后不闹了,好好改造。
林雾回:她那“以后不闹了”的保证,跟放屁差不多。不过借条收好,她出来之后要是不还,我拿借条起诉她。
老赵:你差那两千?
林雾:不差。但我得让她知道,说出来的话得算数。她这辈子没人教过她这个,我教。
发完她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厨房把中午剩的米饭炒了,打了个鸡蛋进去,又切了半根腊肠。炒饭出锅的时候她想起苏婉那条围巾还在柜子里搁着,琢磨着哪天翻出来看看,要是针脚实在太丑,拆了重新织一织——好歹是纯羊毛的,别糟蹋了料子。
她端着炒饭坐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腊梅的香气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往屋里飘。手机又响了一声,陈叔发的: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回了个“好”,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似的,给老赵补了一条:苏婉那边,你下次去的时候跟她说,围巾我收着了,让她别老惦记这事,该吃吃该睡睡。
老赵:行,这话我带到。
林雾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炒饭吃干净,洗碗刷锅。热水冲着手背,她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上午看财务报表,中午食堂有红烧带鱼,下午约了设计公司谈老宅翻新的方案——温女士那间屋子空了好几年了,她想收拾出来做个书房,墙刷白,架子换新的,把温女士留下的书和手札都摆进去。
日子往前走着,一件件事排得明明白白,踏实得很。至于林晚晚那点破事,两千块钱加一张借条,权当给她买个教训。买不买得回来,看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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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爆料》?先写借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