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拍摄内容是员工工作场景——开放式办公区的日常状态。群演是明远科技的真实员工,经过筛选的二十人,被要求在镜头前“自然工作”。
但“自然”在镜头面前是最难的东西。第一遍试拍,群演们的肢体语言僵硬,眼神飘忽,时不时偷看摄影机方向。乔月白连着叫停了三次,现场气氛开始凝滞。
第四次叫停后,她放下摄影机,站起来走到办公区中央。
“停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我需要你们不是‘演上班’,是‘在上着班的时候被顺便拍一下’。程意——”
“在。”
“把主灯关掉。只留环境光。”
程意迟疑了一下:“只留环境光的话,画面的质感和方案……”
“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打断他,“太亮的光源会提醒他们‘摄影机在这里’,去掉它。”
程意依言照做。天花板的主灯熄灭,办公区只剩下工位台灯和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整个空间暗下来两个度。
“现在,所有人。”乔月白站在办公区过道中央,目光扫过二十个群演,“回到你们的工位。我不会喊‘开始’,你们也不需要知道摄影机什么时候开机。做你们平时会做的事——写代码、回邮件、喝水、发呆、在工位上刷手机看短视频。唯一的要求是:不要看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忽然松下来:“另外,刚才那个在第三排偷偷吃茶叶蛋的男生——你继续吃。这种细节比演的生动。”
人群里发出几声轻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
乔月白回到摄影机后面,没有立即开机。她就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五分钟,等所有人真的开始进入工作状态——键盘声响起来,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对着屏幕皱眉,角落里的那个男生真的又剥开了一颗茶叶蛋。
她才按下录制键。
这一条,过了。
“收工。”她检查完回放后,对团队宣布,“今天室内部分结束。素材够用。”
拍摄团队开始收拾器材,群演也陆续散去。乔月白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前,用耳机反复回看一条素材——画面里,一个年轻工程师正皱着眉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那一瞬间的凝滞和专注,是任何导演都调不出的自然状态。
“这就是你想要的‘火线’吗?”
她抬起头。傅云峥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没有咖啡,只有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她上周发过去的分镜方案,已经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
“不是。”她摘下耳机,“火线是外面的世界。这里是火线后方的指挥中心——你在帐篷里复盘今日的伤亡,帐篷外炮声还没停。办公区是这个隐喻。”
傅云峥的目光从平板电脑移到她脸上。那种目光像在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三年前,你拍人像的时候连补光板都不会调。”
乔月白关掉监视器,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随身的小器材包。
“三年能改变很多东西,傅总。”她把一个镜头盖合上,发出干脆的一声响,“比如一个连补光板都不会用的人,现在可以用光影把群演拍出生死一线的味道。再比如...”
她拉上器材包的拉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撞上他的眼睛。
“以前会追着谁跑的人,现在不会了。”
她把器材包甩上肩膀,绕过他走向器材推车。马尾辫在她脑后轻轻晃动——三年前她一直散着头发,他说过一次“头发扎起来比较利落”,她第二天就开始扎马尾。
这个习惯保留到了现在。
傅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地上和灯光师一起清点色温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身边人来人往,搬灯架、收反光板、卷线缆,她不时出声指挥几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品牌总监李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傅总,乔老师效率确实高……咱们预算批得值。”
“嗯。”傅云峥收回视线,把平板电脑递给李维,“让她团队的人注意休息。我去开会。”
他转身走向电梯,步伐平稳。李维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屏幕上的分镜方案,标注从昨晚十一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逐帧,逐像素,密密麻麻。
他抬头看着傅云峥消失在电梯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老板这个甲方当得未免太过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