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成绩出来了。
华旖棉在手机上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正在客厅吃西瓜。勺子挖了一块,刚送到嘴边,屏幕亮了。她点开,看到年级排名那一栏写着:35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比上次进步了将近两百名。数学比期中高了十几分,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她不太敢相信,又看了一遍。350。没错。
“怎么了?”沈浅砚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书,抬头看她。
“成绩出来了。”华旖棉说。
“考得怎么样?”
“进步了。”她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沈浅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只有两个字。但华旖棉觉得那两个字比什么表扬都好听。不是“你真棒”,不是“继续努力”,就是“不错”。淡淡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华旖棉把手机收回来,低头吃西瓜。西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数学进步最大。”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嗯。”沈浅砚翻了一页书,“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华旖棉看着沈浅砚。沈浅砚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沈浅砚是真的猜的,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知道了。她没有问。
“谢谢。”她说。
“谢什么?”
“就是……谢谢你帮我讲题。”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华旖棉低下头继续吃西瓜。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轻的瓷声。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你讲的比小谢还清楚”,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她想说“你以后还能帮我讲吗”,又觉得太贪心了。
她把西瓜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窗外的阳光很烈,把窗帘照得发白。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响。
手机震了一下。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
“成绩出来了!!!你们考得怎么样?”
籽琦发了一个表情包,说“还行”。华旖棉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350”。
韩泽蕾秒回:“进步了好多!!!牛逼!!!”
籽琦也发了一个“厉害”。
华旖棉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暑假出来玩!”韩泽蕾又发了一条,“七月下旬,欢乐谷,说定了!”
“好。”华旖棉回。
“你姐来不来?”
华旖棉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沈浅砚。她正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放下手机,转向沈浅砚。
“泽蕾说七月下旬去欢乐谷。你要不要一起?”
沈浅砚抬起头。“人多吗?”
“暑假肯定多。”
“那我不去了。”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回:“她说人多,不去了。”
韩泽蕾发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包。“好吧。”
华旖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沈浅砚还在看书,没有抬头。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什么。
“你失望了?”沈浅砚问。
华旖棉愣了一下。“没有。”
“你脸上写着。”
华旖棉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脸上写了什么。但她确实有一点失望。只有一点点。
“欢乐谷也没什么好玩的。”她说,像是在安慰沈浅砚,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去过?”沈浅砚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什么好玩的?”
华旖棉被问住了。她确实不知道。她只是听说很好玩,过山车很刺激,夏天还有水上乐园。她没去过,因为没人带她去。小时候奶奶年纪大了,不能陪她去。后来长大了,韩泽蕾和籽琦都去过,但她一直没去成。
“那你呢?”华旖棉问,“你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沈浅砚想了想。“没机会。”
华旖棉没有再问。没机会——这个回答很沈浅砚。不解释,不找理由,就是没机会。她不知道沈浅砚是真的没机会,还是不想说。她没有追问。
“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华旖棉说。
“嗯。”沈浅砚翻了一页书。
华旖棉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响。她在想,以后有机会。以后是多久?不知道。但沈浅砚说“嗯”,没有说“再说”。她觉得“嗯”比“再说”好。
安静了一会儿。
“注意安全。”沈浅砚说,没有抬头。
华旖棉愣了一下。沈浅砚很少说这种话。她说的都是“回来了”“冰箱里有水果”“作业写完了吗”。像“注意安全”这种带着关心的叮嘱,她很少说。
“知道了。”华旖棉说。
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太阳晒的。是因为沈浅砚说“注意安全”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7月3日,晴。
然后她开始写。
写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350,比上次进步了很多。写沈浅砚说“不错”。写她问她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没有,说“猜的”。
写韩泽蕾在群里约去欢乐谷,她问沈浅砚去不去,沈浅砚说人多,不去了。写她问她“你失望了?”写她说“你脸上写着”。
写她发现自己脸上确实写着。她不想承认,但沈浅砚看出来了。
写她问沈浅砚为什么没去过欢乐谷,她说“没机会”。
写沈浅砚说“注意安全”。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把那三个字记了很久。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浅砚在那里。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沈浅砚说的那三个字。“注意安全。”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话,但她就是忘不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枕头是软的,但怎么躺都不舒服。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线,看了很久。
线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轻。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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