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期末考试临近了。
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嘎吱嘎吱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华旖棉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还是觉得热。窗外的梧桐树被晒得发蔫,叶子卷起来,蝉叫得声嘶力竭。
她把数学卷子翻出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错题,叹了口气。函数、三角函数、不等式——上课的时候觉得听懂了,一到做题就卡住。明明每个公式都背了,放在题目里就是不知道用哪个。
“你数学复习得怎么样了?”坐在前面的同学转过头问她。
“不怎么样。”华旖棉说。
“我也是。完了。”
同学转回去了。华旖棉盯着卷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她想起沈浅砚说过的话。“数学多练就好了。”她知道沈浅砚说得对。但她每天写完各科作业就已经快十一点了,实在挤不出时间来“写懂”数学。
中午吃饭的时候,韩泽蕾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韩泽蕾问。
“不怎么样。”
“我也是。”韩泽蕾挽住她的胳膊,“这次数学要是再考砸,我妈就要把我的手机没收了。”
“那你加油。”
“加不动了。”韩泽蕾叹了口气,“你姐最近还在帮你讲题吗?”
华旖棉愣了一下。“嗯。偶尔。”
“那你数学应该进步了吧?”
“……有一点。”
“那就行。”韩泽蕾没有追问。
食堂里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和热气。她们打了饭,找到位置坐下。华旖棉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数学题。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韩泽蕾问。
“先把作业写完。然后……再说。”
“再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沈浅砚的词。
“你学你姐说话。”韩泽蕾说。
“没有。”
“有。你以前不这么说。”
华旖棉低下头吃饭,没有反驳。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华旖棉把数学卷子拿出来,一题一题地看。不会的圈出来,打算回家问沈浅砚。她圈了六道。
放学回家,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
“回来了?”沈浅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回来了。”华旖棉说。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和平时一样。台灯已经开了,因为天快黑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华旖棉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她没有往上走,就那么站着,听着客厅里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怎么了?”沈浅砚抬起头。
“那个……”华旖棉把数学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有几道题不会。”
沈浅砚看了一眼卷子,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拿过来。”
华旖棉走过去,把卷子递给她。沈浅砚接过卷子,看了一会儿。
“这道,你思路是对的,第二步算错了。”
她的手指点在卷子上,指甲剪得很短,骨节分明。华旖棉站在旁边,看着她。
“这里,用这个公式。”
沈浅砚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字很小,很密,和她在书上写的一样。华旖棉盯着那张草稿纸,跟着她的思路走。
“会了吗?”
“会了。”
“做一遍我看看。”
华旖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写完之后,沈浅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华旖棉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弯了。
“还有哪道?”沈浅砚问。
华旖棉把卷子上的圈指给她看。沈浅砚一题一题地讲,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之后,华旖棉把卷子收起来,抱在怀里。
“谢谢。”
“嗯。”
华旖棉站在那里,没有走。
“还有事?”沈浅砚问。
“没有。”华旖棉说,“就是……快期末了。”
“我知道。”
“我有点紧张。”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紧张什么?”
“数学。怕考不好。”
沈浅砚想了想。“你平时作业都做了,错题都改了,该复习的也复习了。剩下的就是考试的时候认真审题,别马虎。”
华旖棉愣了一下。沈浅砚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好。”她说。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浅砚已经拿起书,继续看了。她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骨节分明。
华旖棉看了两秒,然后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把卷子上的错题重新看了一遍。她在草稿纸上写下沈浅砚讲的公式,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和之前小谢讲的例题贴在一起。
她看着那些便利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6月25日,晴。
她开始写。
写她今天数学又有好多题不会,沈浅砚帮她讲了四十分钟。写她讲题的时候手指点在卷子上,指甲剪得很短。写她说“剩下的就是考试的时候认真审题,别马虎”。写她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沈浅砚了。不是那种非要她在身边才能活下去的依赖,是那种——她在的时候,心里会安稳一点的那种依赖。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浅砚在那里。她知道台灯亮着,书翻到某一页,手指搭在纸页的边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期末考试,还有三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浅砚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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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那天,下了小雨。
华旖棉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呆。她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雨还没下,她以为不会下。
“你没带伞?”韩泽蕾从后面走过来。
“嗯。”
“我借你。”
“不用。考完就走了,淋一下没事。”
韩泽蕾没有坚持。她把伞收起来,和华旖棉一起站在门口。
“你紧张吗?”韩泽蕾问。
“有一点。”
“我也是。”韩泽蕾深吸一口气,“考完就解放了。”
“嗯。”
“考完我们去吃麻辣干锅。”
“好。”
铃声响了。她们走进考场。
试卷发下来,华旖棉先翻到最后一页看大题。最后一道是函数,她做过类似的。她深吸一口气,翻回第一页,开始做题。
选择题,她做得很快。填空题,空了一道。大题,她一道一道地写,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她仔细读题,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写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她盯着题目,脑子里想起沈浅砚说过的话——“认真审题,别马虎。”
她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发现漏看了一个条件。加上那个条件,后面的步骤就顺了。她继续写,写到最后一行的時候,铃声响了。她把笔放下,看着卷子。最后一道题,她写完了。对不对不知道,但她写完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韩泽蕾在走廊上等她。
“考得怎么样?”韩泽蕾问。
“还行。最后一道题写完了,不知道对不对。”
“我也是!”韩泽蕾挽住她的胳膊,“走,吃麻辣干锅去。”
她们往食堂走。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发亮。
“你暑假真的要在家待两个月?”韩泽蕾问。
“先写完作业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华旖棉没有反驳。她看着地上的积水,踩上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鞋面。小白鞋上多了几个深色的点点。
她在想,暑假的时候,沈浅砚还会在公司上班。她们见面的时间会变少。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出门了。晚上她睡觉的时候,沈浅砚可能还没回来。
她突然觉得,暑假好像没那么让人期待了。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挽着韩泽蕾的胳膊,走进食堂。麻辣干锅的味道从窗口飘出来,辣辣的,呛得人想打喷嚏。
她深吸一口气。
考完了。
至于考得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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