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陆砚找的维修师傅去了林微家。
他本可以不去的。师傅是他认识的,做腻子和刷漆都很熟练,不需要业主到场,更不需要介绍人陪着。但他还是去了。
他站在楼下的时候,告诉自己:只上去看一眼,看看墙补得怎么样,然后就走。
他走上楼梯,五层,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他走到五楼,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但厨房里有声响。水流声,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油锅滋啦一下炸开的声音。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水杯,一只咖啡杯。咖啡杯的杯壁上有一道干了的咖啡渍,是昨天的。
水杯是新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还有半杯水。
窗台上的绿植被转了一个方向,叶子朝着南窗微微倾斜。他看了一圈,然后走向厨房。
她站在灶台前。今天她没有穿浴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领口很大,松垮地挂在锁骨上,从领口看进去,能看见她里面什么都没穿,胸口上方的弧线从布料底下透出来。
T恤的下摆塞进一条深灰色的家居短裤里,裤腿很宽,刚到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她的头发用一个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贴着脖颈的弧度。
她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她正在煎蛋。锅铲在她手里,动作很稳,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继续翻动锅里的蛋。
“维修师傅在卧室补墙。”她说,“你要不要看一眼?”
“好。”
他转身走向卧室。她站在灶台前,没有跟上去。卧室的门开着,师傅正蹲在墙边刮腻子,墙面上那道裂缝已经被填上了一半。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师傅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沉降缝。不严重。补完刮两层腻子,刷一遍漆就看不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正在被填平的裂缝。
他想起昨天他蹲在这里看墙角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浴袍的带子松了,她没有拉。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你不想走”。他站了一拍,然后转身走回厨房。
她还在灶台前。煎蛋已经盛进盘子里了,两只盘子,两份煎蛋。她站在灶台边,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她说。
“吃了。”
“再吃一点。”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两杯牛奶,两份煎蛋,两双筷子。
他站在餐桌旁,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她坐下来了,他也坐下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碗沿碰着碗沿。她低头吃蛋,嚼得很慢。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的T恤领口在低头的动作里往前垂,从锁骨到胸口那道弧线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没有拉领口。她只是坐在那里,低头吃蛋。
“你昨天回去之后,”她说,“她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她问我,你家墙裂了,你去看了多久。”他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她没再问了。”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她低下头继续吃蛋。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的T恤下摆从短裤的裤腰里抽出来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从肋骨下缘到胯骨上方那道浅浅的凹槽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线。
她的肩膀微微往前倾,T恤的领口因为低头的动作垂得更低了,露出胸口上方那一整片皮肤。他看着她。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收紧了。
“你昨天来的时候,”她说,“你退后了一步。”
他看着她。
“你今天没有退。”
他没有说话。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罩在她的轮廓里。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她没有解开它,只是用指腹贴着它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她的手指从他扣子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侧。
“你昨天说,明天找人来修墙。”她说,“你来了。”
“我来看看墙补得怎么样。”
“墙补得怎么样,维修师傅会告诉你。你不用自己来。”
他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指腹贴着他的下颌,停了一拍。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给他让出了椅子到门口之间的路。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今天不走,”她说,“就是选择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嘴唇微微抿着。
“我没有选择。”他说。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你已经选择了。”她说。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餐桌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卧室那边传来师傅刮腻子的细响,一下一下的,像一枚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书页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数着时间。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她离他只有半步的距离。她的T恤领口因为走路的动作往一边滑开,露出整个锁骨和肩膀之间那道弧线。她没有拉。她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
“你昨天问我,你为什么没有推开我。”她说,“你今天没有推开我。你来了。你坐在这里吃了蛋。你站在这里,没有走。”
他没有说话。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衬衫领口边缘那道微微翘起的折痕。
她没有抚平它,只是用指腹贴着那道折痕,慢慢按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沿着他领口敞开的边线往下滑,从锁骨中点滑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她停在那里,指腹压着那颗扣子的边缘,轻轻转了半圈。
“你昨天说,墙是真的裂了。”她说,“我今天告诉你,墙补好了。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收回手。她的手指停在他第二颗扣子上。她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温热而均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还带着一点刚才喝牛奶之后残留的水光。她偏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领口,停了一拍。
“但你没有走。”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滑下去的那截领口。
他没有把它拉上去。他的指腹贴着她肩膀的皮肤,停了一拍。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伸手,覆上了他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轻,像在确认他确实在那里。
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掌心,停了一拍。她的嘴唇很软,贴着他掌心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落在他掌纹上,温热而均匀。
他收回手。他的手从她肩头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侧。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明天来公司的时候,”她说,“穿这件衬衫。”
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玄关。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回家之后,”她说,“她问你身上有没有油烟味的时候,你可以说没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他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的第三颗扣子。那颗扣子还在,扣着。他伸手碰了碰它,指腹按在那颗贝壳扣子的边缘,停了一拍。然后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人行道上。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他打开和沈念禾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中午吃什么?”他看了那行字两秒,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我马上回来。”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她回得很快:“好。”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沈念禾正站在阳台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下面是那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卷起来,露出一截脚踝。她正在给那两盆月季浇水。她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
“你今天回来得早。”她说。
他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他只是站在那里。她浇完最后一点水,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后背靠着窗台边沿,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停了一拍。
“你今天,”她说,“去了哪里?”
他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他沉默了几秒。
“去了她家。”
沈念禾看着他。她的手指搭在窗台边沿,指腹贴着瓷砖,停了一拍。
“墙补好了?”
“补好了。”
“你看了多久?”
“十分钟。”
她没有说话。她偏过头去,看着那两盆月季。叶片朝着同一个方向,挨得很近。她伸手碰了碰那盆浅粉色月季的花瓣边缘。花瓣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今天,”她说,“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成一道柔和的轮廓,嘴唇抿着。
“有。”他说,“她穿着T恤给我开的门。她做了两份煎蛋。她在餐桌上问我,她家墙补好了,我可以走了。然后她说,我没有走。”
沈念禾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目光很平。
“你走了吗?”她说。
“走了。”
“你走之前,”她说,“有没有碰她?”
他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嘴唇,停了一拍。
“你走之前,”她说,“她碰你了吗?”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
“她的手覆在我搭在她肩头的手上。”他说,“她的嘴唇贴过我的掌心。”
沈念禾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客厅。他跟在后面。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她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
那天夜里,他先上了床。她洗完澡走进卧室的时候,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眼睛闭着。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
“你今天在她家的时候,”她说,“她碰你掌心的时候,你硬了没有?”
他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没有。”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指腹贴着他的指节,停了一拍。
然后她收紧了手指。她把他的手从床单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小腹上。
她的家居服很薄,隔着那层棉布,他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细微的体温正在慢慢渗进他的掌纹里。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按在那里,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你明天,”她说,“穿那件衬衫。”
他没有说话。她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他躺平,面朝天花板。他闭上眼睛。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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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