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儿看清跟在兰卿身后的是宁筠,先是一愣,眼中浮起惊喜,很快便又淡下去。她向两人恭敬地施礼,便告退了。
宁筠觉得鸢儿态度不太对劲,过去在落雁谷,她跟自己可是很熟络的啊,难道,她也在心里怪自己弃他们教主而去么?
发觉宁筠神色有几分恻然,兰卿猜得到他在想什么。他当然明白,鸢儿表现得不自然是因为她当时向洪昴通风报信,间接做了他的帮凶,现在不知如何面对宁筠。不过,这些事多说无益,所以兰卿只说,润儿断奶后就一直由鸢儿照看,所以这次鸢儿也一起跟来洛阳了。
走进房间,宁筠看到润儿躺在精致的竹藤小床上,盖着柔软的小被子睡着了。屋子里烛光微茫,映在润儿的小脸蛋上,在苍白中染上了一抹红晕。
宁筠悄悄走近润儿。他想低头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却又怕阴影弄醒他,只得半弯着腰端详他的睡容。不过润儿睡得很香,想吵醒他怕也不易。长长的睫毛翻卷着遮住眼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留着一丝甜甜的笑,不知在做着什么好梦。
眼前甜睡的儿子看起来很安静,很幸福,宁筠看着看着,却忽然没由来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溢出眼眶,他怕发出声音,急忙掩住口。
温暖的双臂环住了肩膀,宁筠仿佛如释重负,倒进兰卿温暖的怀抱中,无声地泪流满面。
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兰卿曾经说过的话。那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事而说的话,宁筠已记不真切,但兰卿那时的话音、神情却在他脑海中复苏了:
「……我会好好珍惜你和孩子,让他平安地出生,然后我们一起守护他长大,就这样一直相伴到老……我们一家三人,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宁筠生在富庶人家,少年得志,从前,他的梦想没有别的,只有在武艺上精益求精,成为武林翘首。当初,他对兰卿深恶痛绝,完全无法理解他那些听上去肉麻又奇怪的话,直到今日……
看着睡得香甜的儿子,感受着爱人温暖的包容,宁筠恍然大悟,当时,兰卿说出那番话时,是怎样的心情;也正是此刻,宁筠似乎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内心,他蓦然意识到,年少时那个站在武林顶端的愿望,能给自己带来的,只不过是**和**过后的无尽空虚,什么样的愉悦也比不过找到属于自己的“家园”后的那种安定和满足。
这个家园,原来就是兰卿先自己一步体会到的,那种与最爱的人厮守的宁静和甜蜜。
所以,宁筠此刻的眼泪中,饱含的不是酸楚,而是满满而纯净的幸福。
兰卿轻轻拍抚宁筠的后背。他完全能够理解宁筠此时的心情——怀中的人虽然压抑着抽泣,身体却不住地震颤着,他的心情仿佛渗透在细细的颤栗,流进了兰卿心中。
不大一会儿,宁筠止住了眼泪。兰卿低头看他,只见他眼角鼻尖都红红的,看上去格外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抬头望望兰卿眼中亮晶晶的笑意,宁筠难为情地揉了揉眼睛,羞恼地背过身不理兰卿。一扭头恰好看到润儿已经睡醒了,正眨巴着惺忪的大眼睛好奇地向两人这边看过来。看清楚眼前的人,他伸出小胳膊,甜甜软软地撒娇道,“爹爹,抱。”
宁筠怔了怔,他离着润儿最近,看到儿子向这边要抱抱,宁筠本能地伸出双臂想去抱他,不料润儿身子一扭躲开了,仍旧手臂前伸,嘴里执拗地叫道,“爹爹抱!”
宁筠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讪讪地垂了下来。孩子果然还是……
兰卿见状,只好上前抱起润儿,哄他抬头望着宁筠,耐心道,“润儿不记得了吗?那天爹爹对你说过,这也是你爹爹,要是觉得糊涂呢,就叫父亲。来,润儿,叫父亲!”
润儿忽扇着湿润的黑眸,小嘴抿着不说话。“润儿,叫啊。”兰卿又催促了一遍。润儿转脸瞅瞅兰卿,又转过去盯着宁筠再看一气,不情不愿地轻轻唤了声“父亲”。
小小的一声唤令宁筠跌入谷底的心一下子重又雀跃起来。他激动得几乎哽咽,三年了,他终于听到儿子叫他一声父亲,也只有到了此时,宁筠才实实在在有了一种做父亲的感觉。
他连声答应着,趁热打铁地把带来的布兜打开,从里面拿出给润儿准备的东西。
“润儿,父亲给你带了好吃的好玩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到底是小孩心性,宁筠带来的礼物很快便收买了润儿,他吃着香喷喷的蜜饯和点心,拥着绸缎白兔和布老虎,乐得咯咯直笑,还拉着两个爹爹陪他一起玩。
宁筠总算松了口气,他望望兰卿,两人相视而笑。兰卿更笑着打趣,“这小子,平时我也没少了他吃的玩的,怎就没见过他这么开心?果然是偏心,有了新爹就忘了旧爹了!”
宁筠听得滑稽,开怀大笑,心中无比舒畅。毕竟血浓于水,父子天性、骨肉亲情是沧桑与时空都无法阻隔的——
今晚,他们终于名副其实地全家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