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宁筠假托出门办事,来到了洛河边,没看到兰卿。他不知兰卿还未到还是在另一处等自己,便拿出响绿笛吹了一声,不出一刻,他看到兰卿从天津桥上朝自己走下来。
“你一早就来了吗?”宁筠迎上前笑问,扬了扬手中的布口袋,有些不肯定地问,“我给润儿买了些小玩艺,你说他会喜欢吗?”
“当然。你放心,润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跟他多接触一阵子,他就会慢慢接受你了。”兰卿笑着让宁筠宽心。说罢,他沉声片刻,半敛起双眸,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四下一圈。忽地,视线定在某个方向,他嘴角抽出一丝冷笑。
对方半天没有说话,宁筠不解地去望他时,他的表情已恢复如初。
“兰卿,怎么了?我们快去看润儿吧。”
兰卿笑了笑,牵起宁筠的手。
“不着急。筠,月亮快出来了,我们先在这一带散散步,赏赏洛水映月,好好说点儿悄悄话,再去也不迟。”
宁筠狐疑地皱眉,对方却再不多说,拉着他就走,宁筠无法,只得跟上。两人渡过天津桥,来到洛河北畔的一片草地。此时天已完全黑了,月亮升了起来,光照四野,草地空旷无人。兰卿走到草地正中,突然停下脚步,拉着宁筠转过身来。
数丈之外的草野边缘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月光透过树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黑色人影。此地除了宁筠二人以外,四周并无他人,因而这影子显得极为突兀。
宁筠一瞬间顺着兰卿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影子,他的双眼一下子瞠大了。那影子似乎发现暴露,迅速一动意欲逃跑,兰卿的反应更快,纵身腾起,在空中翻了两个筋斗,稳稳地落在那逃跑的家伙面前,还未等他回神,闪着寒光的剑便架在了他颈上。
“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们?又为什么在宁家监视宁筠?谁派你来的?”
宁筠跑过来,仔细辨认了那人一番,惊愕地叫道,“阿壮?”
“你认识?”兰卿目不斜视,随口问宁筠。
“他是伺候我的家仆,听说是我家老家丁的老乡,没想到竟是细作……”宁筠一时间目瞪口呆,阿壮到宁府服侍自己也快满三年了,自己居然没看出他不对劲,身为一个武者竟如此迟钝,实在太不应该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宁筠,过去的三年他情绪一直很低,对周遭情形不十分在意,这阿壮又是冯四介绍来的,他自然没有什么理由树立戒心;至于这些日子,乃至昨天,宁筠身体不好,也就没注意到有人在偷偷窥探着自己。
那阿壮见宁筠认出自己,又遭兰卿逼问,知道形势不妙。忽然,他心一横,牙关一开便朝自己的舌根咬去!
兰卿始终紧盯着阿壮的脸,此时看他嘴一动,立刻便猜出了他的企图。他手轻轻一抖,几根雨花针从袖中飞出,不偏不倚扎在阿壮脸上各穴,令他的脸部肌肉立时僵住了,没能咬舌自尽。
兰卿嗤笑一声,解了发上的发带,上前把妄图挣扎的阿壮双手缚住,而后转头对宁筠笑道:
“这家伙现在没法说话了,就算他能说,我料他也不会说的。不过,筠,你不用担心,跟我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跟着兰卿七拐八弯地走,宁筠有点恍惚,眼前这地方真的是他自小长大的洛阳城的一部分么?他会不熟悉这里也无可厚非,毕竟他是富人家的孩子,像这种贫民区一样的陋巷他自然没有机会光顾。
来到一户破旧的宅院门前,兰卿止步。宁筠抬头望那门楣,觉得有些眼熟,随即想起那日玉蝶送他出门,看见的隐约便是这样的院门。
原来如此,这里便是自己呆过一夜的落雁教洛阳分舵么?
兰卿上前叩门,片刻,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子探身出来,自然便是玉蝶。她看到宁筠一同造访,并不觉得意外,然而,目光落到第三个人身上,她面生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她知道,若兰卿认为有必要,会告诉自己实情的。
果然,兰卿把玉蝶叫到近旁耳语了几句,然后一指阿壮,“那就交给你了。”
“是。”玉蝶应诺,喊了一声“来人”,随即有两名教徒赶来,由玉蝶引着,一左一右押着阿壮离开。
“我让玉蝶去把他的嘴撬开,很快就能知道他的底细了。”兰卿云淡风清地笑谓宁筠,但至于用什么方法让他开口,兰卿没有说,宁筠却有一番猜测,心里隐隐有点发毛。毕竟,这落雁教可不是吃素的地方啊。
没容宁筠多想,兰卿牵过他的手,“来,我带你去看润儿。”
纵使清楚宅子外面施了阵法,这洛阳分舵内外的反差如此之大还是令宁筠禁不住咋舌——
单从外面看那破败的院墙,根本想象不出里面竟然是青瓦白墙、流觞曲水,别有洞天。
兰卿领着宁筠进入大宅,来到一间面南的屋前。兰卿解释,这房间白天里阳光充足,温暖舒适,润儿身骨柔弱畏寒,便让他住在这里,每天除了运功通络之外,兰卿只要得闲,就会来陪伴润儿,有时便这样一直陪到他晚上入睡。
他说这话并无他意,宁筠听了,却感到既心酸又愧疚。
房门闭着,兰卿敲了敲门,有人脚步轻轻过来把门打开,宁筠一见,立时惊喜不已。
那穿水红罗裙、梳着双髻的少女,可不正是三年前在落雁谷照料宁筠的鸢儿?
“鸢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