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82章 七十三

兰卿的惊人之举令宁致远变了脸色。这哪是贺喜？分明是来闹场的！他压住怒火，耐着性子平声道：

“阁下究竟想干什么？若真心祝贺我儿，便请入座，如若不然，就请离开！”

兰卿瞟了宁致远一眼，脸上的假笑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阴冷。

“我当然是来贺喜的，不过，除此之外，也想看看宁贤弟近况如何，是否娶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他说这话虽然是回答宁致远，眼光却死死地定在宁筠脸上。没等怔愣的宁致远作出反应，他自说自话了一句“若是嫌弃这贺礼，我便收回了”，伸手将银月剑抄回手里，身子飘然一纵，便来到了宁筠近前。

他寂然无语地望着他，他目不转睛地回望他。

宾客们，包括方宁两家人都被这突生的变故搅得茫然。宁致远从兰卿那里问不出实情，只好问宁筠，“筠儿，到底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谁？”

两人都不为所动，仿佛陷入了一个只有他二人存在的梦境中。忽然，兰卿目光一闪，望见了宁筠颈上的一件物事。那是一个玉锁，跟宁筠在一起的时候，兰卿不曾见过。看到那上面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他眼里、心里皆是一阵恍惚。突然，只听锵地一声，兰卿银月剑出鞘，剑尖闪着寒光疾向宁筠而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然而，人们仅仅来得及倒抽一口气的工夫，兰卿已经撤回了剑。手中多了一只玉锁，正是顷刻前还系在宁筠颈上那个。

原来方才那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并非指向宁筠的咽喉，而是挑下了他的玉锁。

他把玉锁托在手心，冷冷地望着它。

宁筠仍旧没有动，不知在发什么呆，反倒是宁致远一见心里急了，冲兰卿喝道：

“阁下休要欺人太甚！那是给我宁家未来长媳之物，速速还来！”

说着他上前欲夺，兰卿眸色一沉，“既如此，我就更非抢不可了！”说话间，他转身疾奔出喜堂。直到那白衣马上便要从视线中消失，宁筠终于如梦方醒，撂下一句“我去追回来”就追在兰卿身后飞跑出去。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半天等不到自己登堂的方雪晴情急之下甩开喜婆，自己冲上堂来，发现不见了宁筠，她惊愕地问，“筠哥哥呢？”

没人能回答她。好好的喜事成了一出闹剧，身为新娘的女儿被晾在一边，方家长辈的脸色有些铁青，可是没弄清情形，又不好责备谁。宁致远也是一头雾水，但毕竟事情出在儿子身上，只能暂且强笑着向方老爷和夫人赔不是，心里嘀咕着无论究竟怎么回事，儿子早点回来拜堂才是最关键的。

溶溶的月光驱散了夜的黑暗，宁筠可以清楚地捕捉到前方那抹飞纵的白影。它好像一片纤薄的云飞动着，宁筠一息不停地追赶，却总也追不上，但它却也不舍宁筠而去，总是在宁筠视线可及的地方。

饶是宁筠轻功上好，体力充沛，连续不断追了一个多时辰，他的身上也发了薄汗，气息微微急促。

“……兰卿。”他仿佛刚刚才想起应当唤他的名字，声音却淹没在了飘萧的风声中。

“兰卿。”他提高了声音，对方却没有反应，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充耳不闻。

“兰卿！”

在他用尽全力高喊出对方的名字后，白色的身影猛然收住脚步，迅捷地转过身，与此同时银剑出鞘，不由分说，雪亮的剑影向宁筠招呼过来。宁筠本能地闪身避过，对方却不松劲，几乎在宁筠躲避的同时便改变了方向，朝宁筠头颅横劈过来。宁筠身子后仰躲过，银月剑挽了一朵剑花，下一剑不偏不倚直刺宁筠胸口的膻中穴而来！

宁筠手上没有抵挡的兵刃，被动的躲闪自然没有兰卿的剑势敏捷。最后一剑，宁筠鲜明地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他的心里陡然一空，索性不再躲闪，也并无半点防御之意，胸口的空当迎向来剑——

肌肤感受到一丝冰凉，衣襟一定被刺破了，但是并没有疼痛。宁筠下意识地低下头，闪烁着银光的长剑静止在胸前，纹丝不动。他抬起头，怔怔地凝视兰卿，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渐渐汇集起深黑的漩涡。

宁筠的胸口轻轻起伏着，呼吸不稳。四周是一片黑暗的旷野，除他二人以外，没有半个人。宁筠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相持片刻，上官兰卿终究撤回了剑。他站着不动，眼神淡漠地盯着宁筠，半晌冷然一笑。

“害怕么？”

宁筠没有回答，依然怔怔地与他对望。今夜发生的事，一切都太快太突然，宁筠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整理思绪，到此时，他的感觉却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几乎不敢眨一眨眼，生怕眼前的人只是自己臆想过度而看到的幻景。

直到披上喜服、身系红花那一刻脑子里还在一直思念着的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喜堂之上？现实对于宁筠而言，可能如此美妙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么？……

兰卿静静地同宁筠对望一阵，许久偏过面孔，带着怨恨和懊恼，自言自语。

“……如果我能一剑刺下去，哪里至于烦恼到这种地步？”

银白的月华洒在面前人的侧脸上，映出的是齐日月的面容，这张脸，宁筠很久以前就稔熟了，但现在，已经渐渐开始陌生。

如今，他想看到的，是另一张脸。

“……兰卿，”他喃喃地开口，仿佛梦呓，“你把面具拿下来好么？我想看看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