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83章 七十四

兰卿眼波一动，身上散发的寒气似乎稍稍收敛了些许。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看的？忘了这张脸，你不就可以轻松自在地洞房花烛了？”

宁筠一时失语。兰卿瞅着他，淡淡冷笑，似嘲讽又似怨怼。

“你坚持要回洛阳，其实是为了那女人么？当初你说不能与我成亲，如今却要迎娶如花美眷，为什么？因为她是女人就可以么？那跟你有过鱼水之欢还有了一个孩子的人算什么？因为是男人，就可以毫不在乎地舍弃？……”

“孩子”这个字眼触动了宁筠凝滞的神志。他的孩子，阔别三年的骨肉……当初他狠心丢下孩子离开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初生的婴儿……

心中又酸又苦，宁筠本能地张口欲问孩子的情况，却被兰卿堵了回去。

“你这样的身体，能去抱女人么？”他冷冷地邪笑一声，冰眸逼视着宁筠，“你未来的夫人若是知道你曾经被我压在身下，还生了我的孩子，不知她会作何反应？”

兰卿的讥诮宛如看不见的手撕扯着宁筠的心，令他的胸口揪痛得透不过气。然而，他只能默然地承受，休说回嘴，他感到，自己连张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当年是他为了离开，决然地背弃了心爱的人，甚至在奸人的诱导下动过杀念……既然不惜一切代价达到了目的，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他所要承担的后果就是，生生割舍下一段深入骨血的情，重回洛阳家中，接替父亲成为家主，做回那个与魔教势不两立的正道中人，与一个不爱的人成亲……

能做到吗？或许在两人的命运还没有缠绕得那么紧密的时候是可以的。宁筠想起，刚刚被兰卿威逼束缚时，他没有一刻不盼望的，正是眼下这种回归正轨的日子。可是现在呢？

他终于摆脱了兰卿的禁锢。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宁筠总是难以入眠，他在想，如今究竟还有什么，是属于他自己，值得他珍视一生的东西？

从前，没有；现在，又失去了……

“你在想什么？”兰卿的话音陡然响起，夹杂着几声含着冰的笑音，“难不成，回忆起了我们**的时候？难得我们今日重逢，干脆不要浪费这良辰，重温一下旧梦如何？”

宁筠倏地打了个冷战，终于回过神来。他刚刚……说什么？

他不知道兰卿来到洛阳的意图是什么，更不清楚他为什么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但是他明白的是，兰卿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他全心全意的付出却招致自己这样的回报，宁筠以为，他一定已经失望透顶、恨透了自己，曾经的脉脉温存绵绵情意如今早就不复存在，万万没想到，兰卿居然还会想接近他，同他……

胸膛里蓦地急促鼓噪起来，仿佛这颗心已经停歇了三年，如今方才恢复了跳动。宁筠愣愣地抬头望兰卿，对方眼中妖异的光芒让他身上陡然一冷，瞬间，此前心内的煎熬、最终痛下的决意宛如兜头浇下的一桶冷水，令他重拾理智。

不是挣扎、思量了三年至久么？不是决心一刀两断，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么？怎么能因为他几句荒唐的话就动摇不已？

宁筠的胸中不觉有些窒闷，他整了整呼吸，迎着兰卿比夜色更清冷的目光，淡然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兰卿，我们别再这样了，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的……”

上官兰卿呆了一呆，胸口仿佛容纳了一个火球，炙热得马上就要爆裂。无以复加的绝望和愤怒令他的话音都难以遏制地震颤起来。

“……纠缠？原来，在落雁谷的那段日子，还有孩子，对你来说只是烦恼而已……？哈哈！好，宁筠，今天我总算明白了，到头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真是对不住啊宁大侠，我强迫了你，”他眼中妖光流转，冷酷地怪笑，“看着你主动迎我，死去活来又哭又叫还一个劲儿求饶，我还以为你是舒服到不行盼求着我呢……原来是我想错了？”

听他满口秽语将自己说得□□不堪，宁筠耳根滚烫，心里却冰凉冰凉。兰卿是以什么心境说出这些话的，宁筠自然想象得出。他闭起双眼，心里告诉自己，就让他尽情地骂，直到他的恶气出够为止。

然而，他没想到，兰卿并不满足于嘴上出气，他接下去说的话令宁筠登时骇然。

“……宁大少爷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本座也就不能再不识时务了，你放心，我再也不来‘纠缠’你。但是，”他话音一变，听上去异常平静，但其中渗出的寒气令人毛骨悚然，“既然从此我们便毫无关系了，那过去本座向你发下的誓也就作不得数了。”

“本座……要继续完成先师的遗命，杀了杜雄，而且，落雁教要踩着武林正道的尸骸登上武林的顶点，什么武林盟主、六大派、名门世家……”

我、一、个、都、不、留——

没听完对方从牙关一个一个迸出来的字，宁筠已经眼前发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顾不得这是否是威逼要挟，他只知道，兰卿说到就会做到。回神之时，宁筠发现自己已经冲到兰卿身前，抓着他的袖子。

“不行！兰卿，你不能这么做！”

“你怕了？”兰卿挑眉，阴森地斜睨宁筠，“是啊，我说的名门世家当然包括你们宁家，你怎么能不怕呢？呵呵呵……”

宁筠当然害怕，打从心底里害怕，如果兰卿当真率领落雁教公然与武林正道正面冲突，那么死伤者将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以百计。落雁教不好惹，武林盟又岂是省油的灯？真打起来必然是两败俱伤，成为喋血整个武林的大惨剧！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兰卿，别这样，我求你了，那样的话，你也……”

兰卿眸中闪过一丝异光，玩味地瞅着看上去六神无主的宁筠。

“怎么？你担心我夸下海口结果做不到？放心，我若中途死了还有我儿子在，只要后继有人，总有一天会完成大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