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筠闻言,双肩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但并未让父亲看出异状。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听父亲说下去。
“三媒六礼都要备齐,喜堂要提前布置好,喜帖也要早早准备,还要跟方家协商……你想想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不是定在牡丹花会当天么?”宁筠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必操之过急。”
宁致远被宁筠的态度搞得说不出话来。本来方宁两家的亲事在两个孩子尚是幼儿时就已经定下来了,方雪晴一直以来都以宁家的准儿媳自居。误以为宁筠死了的时候,方雪晴悲不自胜,声言此生不再另嫁他人。后来宁筠生还回来,皆大欢喜,两家人本想即刻给宁筠和方雪晴完婚,好冲冲喜;然而宁筠对此的反应却是两可,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说尚无心谈论嫁娶之事,无奈,事情便就此搁置,一晃便是三载。
如今,女方年纪越来越大,再也拖不得了,宁致远不得已给儿子下了最后通牒,要他必须尽快与方雪晴完婚。宁筠倒也没有异议,只是淡然地表示遵从长辈的安排。眼下距离喜事只有一个月而已,宁筠脸上却看不到兴奋,甚至找不到一丝喜气,也不着急筹备婚礼。这哪像个马上要成亲的准新郎?宁致远心下焦急纳闷,但是每次跟儿子谈及此事,宁筠的反应都十分冷淡,令宁致远总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
不由叹了口气,宁致远再也忍不住了,“筠儿,你到底怎么了?快要成亲的人,为什么一点也不高兴?”
宁筠没有回答,目光缥缈。宁致远沉吟半晌,试探地揣测,“莫非……你不想跟晴儿成亲?”
宁筠仍旧不说话,宁致远猜不透他是回避问题还是默认了,只能语重心长地劝道:
“晴儿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又会武艺,与你十分相配,你不娶她,还能到哪里去找比她更好的姑娘?”
宁筠没有反驳,只是不知父亲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嘴角微微动了动,轻笑出来,笑意转瞬即逝,没有让父亲注意到。
宁致远大惑不解,儿子和方雪晴不是从小感情便很好么?为什么对娶妻之事如此冷漠?难道他另有所爱?想到这里便有些心慌,和方家的亲事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了,若是儿子别有婚娶背弃了雪晴,自己跟方家几十年的交情定然就此破裂,况且 ,也会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片痴情……
想来想去,宁致远决定把这种推测压下去,绝口不提。既然宁筠已经应许和方雪晴成亲,他存着怎样的心思便无足轻重,他必须以家族利益和信义为重。
已经打定主意,宁致远便放宽心,给宁筠留下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自己慢慢想明白。同时他也定下心来,倘若宁筠日后真的表明他另有喜欢的女子,他也绝不会承认那个儿媳妇。
想到未过门的准儿媳,宁致远的心境又好转了些,他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屋角,打开放在那里的一口樟木箱。
“筠儿,你过来。”他召唤儿子。宁筠依言走过去,宁致远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红漆木盒,打开盒盖,里面露出一只碧绿晶莹的翡翠玉锁,那锁儿雕刻得小巧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宁筠困惑地望向父亲,“这是……?”
“这玉锁是你母亲为你将来的妻子准备的礼物。”
宁筠没有反应,怔愣地盯着那枚玉锁。宁致远以为儿子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感到惊异,便给他解释,“咱们宁家有家规,只有家中长媳才能得到长辈亲授的成亲礼。等到晴儿过门那天,我和你母亲亲手把它给晴儿系上。”
宁筠眼光茫然,半晌,缓缓点头表示理解,父子二人又一次相对无言。默默地立了片刻,宁筠便请辞离开,这一次宁致远再也找不到适宜的话题,只好让他走了。
宁筠漫步在庭院里,目光泛泛地从花圃中的牡丹上流过。此时牡丹花期未至,枝头顶着小小的青色花苞,丝毫不可见得百花之王的雍容富丽,只有肥厚浓绿的叶子尚属惹眼。
等到牡丹花怒放、遍地姹紫嫣红之时,大喜之日便要到了。这样想着,宁筠不觉淡淡失笑。
殊不知,别人眼中的这份喜悦之于自己,却毫无意义。成亲若不是同自己喜欢的人,就变成了一种罪过,害人害己,然而……
此时的宁筠,已经感觉不到悲喜,一切对他而言都如白水一般淡然无味。选择同方雪晴成亲,只是遵从长辈意愿,同时也是实践从小便心照不宣的约定,更重要的是……给自己水草般纷杂无序的心绪做个终结。
自己已经是一家之主,肩负着无可推卸的责任,同时,自己也是一个男人,拿得起就要放得下。既然三年之前已经作出了抉择,惆怅和失意又何必呢?就如一个平凡男人一样娶妻生子,此生是否就能够平静度过,再也掀不起三年前那般的惊涛骇浪?
若真是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宁筠心中暗生愧疚,委屈了视若亲妹的方雪晴,一桩没有情爱的婚事无疑是痛苦的,但他却没有勇气迎着方雪晴的脉脉深情,说上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