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75章 六十六

阳春三月，欣欣向荣，镂窗外，庭院中的花朵含苞吐蕊，怒放指日可待。

宁府大小姐宁筱正和丫环在院子里拍皮球，窗外不时传来她们银铃般的欢笑声。宁筠透过窗子，默默地注视了妹妹一阵，视线重又转回手心那颗通体雪白中心火红的珠子上。三年前回到洛阳时，宁筠没有对别人提起驭龙珠，就连对他的双亲也没有，而是把它藏了起来，独自一人之时便拿出来，望着它发呆。心中的想法连宁筠自己也看不透，并非是想独占这件武林至宝，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不想让任何人觊觎这个有着那人气息的东西。

珠子上面用血画下的咒印在走出落雁谷时便与那里环绕的阵法之力相抵消了，如今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然而……

那殷红的印痕，宛如铭刻在宁筠的心上，今生今世，怕是也抹不去……

咚咚咚，房门被叩响了三声，门外有人唤道：

“大少爷，您在休息吗？”

那声音，是在宁筠身边侍奉的阿壮。这阿壮据说是家丁冯四老乡的亲戚，三年前他来投奔冯四，想在宁府找点活儿干，宁老爷见他朴实能干，便留下他服侍宁筠。宁筠闻声应答：

“没有。有什么事？”

“老爷让我请您去一趟。”

“知道了。”宁筠回答，起身将驭龙珠藏好，然后离开了房间。

“父亲，叫儿子来有何吩咐？”堂上，宁筠问端坐喝茶的父亲宁致远。宁致远放下茶盅，抬起头来。

“坐吧。”

宁筠坐下。宁致远望着儿子，询问着他府中的事务——自从宁筠平安归来，宁家似乎又看到了久违的希望，宁致远欢欣鼓舞，终于得以卸下心上的重担。他让宁筠成为宁府的当家，将宁府全权交由他负责，作为宁家主人在江湖上抛头露面的事也成了宁筠的工作。

宁筠事无巨细地向父亲汇报了宁府相关的事务以及近日与武林盟的交往。府里府外一切事项都井然有序，宁致远听得连连点头。

除此之外，父子二人便没有共同的话题了，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宁筠就准备告辞起身。宁致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道，“筠儿，别急着走，再陪为父说说话。”

宁筠恭敬地赢了声是，便等着父亲提起话头。

对于宁筠，宁致远暗地里既怅然又困惑。三年前，以为已死的儿子活着回来，本是件大喜事，可是很快，宁致远就发觉儿子有些不对头，任大家怎么再三追问，宁筠绝口不谈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也没有说那个魔教妖孽——若依师父杜雄判断，那人或许就是魔教教主——后来又如何了；然而，他并非全然沉默，相反却问了宁致远几个令他诧异的问题。他问宁致远是否知道凤鸣堂事件的元凶，这倒不让宁致远意外——宁筠在路上会听说这件震动武林的大事也不足为奇，于是宁致远依据现有证据——现场遗落的缀有雁翎的暗器，回答是落雁教的刺客所为，目的是将众多武林正道的精英一网打尽。

宁筠听了回答，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忽然，他又问了一个让宁致远震惊不已的问题：

“十八年前轩辕山庄的灭门血案，究竟是谁制造的？”

“轩辕山庄”在杜雄和宁致远等武林盟上层之间是不成文的禁句。尽管轩辕山庄被传与落雁教勾结，宁致远也十分不赞成将他们赶尽杀绝，更遑论为了避免非议对外还要栽赃给落雁教。

这样做岂不是同落雁教那帮妖孽无异？实在非大丈夫所为！然而师命不可为，尊师重道的宁致远只能甘做小人。十多年来，轩辕山庄始终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也是他武林人生涯唯一见不得光的污点，可是面对妻儿，面对信任仰慕自己的人，他只能仍旧维持着正义者的面目，将轩辕山庄说成落雁教的同伙，将他们的灭门说成是与落雁教冲突的结果。如今，突然从儿子口中听到关于轩辕山庄的疑问，宁致远面色霎时青白，几乎难以掩饰惶恐，禁不住厉声应对儿子：

“这件事为父不是早就说过了，是落雁教！只有他们才能干出这等惨绝人寰的事！莫非，你对于此还有什么疑问？”

宁筠没有回话，只是平视着父亲，眸光清澈似水。他并没有任何反应，宁致远却感到一丝丝压力，这压力来自于向来对自己敬重爱戴的儿子，宁致远一瞬间觉得心慌，他分明察觉到，儿子对此的怀疑。然而，没等他出言岔开话题，宁筠淡淡地答了句“没有”便离开了。

从那之后，原本就沉稳持重的宁筠变得更加寡言少语，总是心事重重，也时常发呆。虽然他对于府中事务和武林义务仍然尽职尽责，但却鲜少开怀，就连平素疼爱的弟妹也难以逗他一笑。

没有人能够完全悉透他心中所想，就连他的血亲也一样，他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边旁敲侧击边小心猜测。

宁筠怎么了？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宁致远想来想去，认定同落雁教脱不了干系，不禁对于掳走宁筠又害他变得异样的魔头怨憎不已。他暗下决心，如果魔教教主落在他手里，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父亲？”

“嗯？怎么？”宁筠的轻唤召回了宁致远迷失在回忆之中的神志。宁筠望着父亲一脸茫然，无奈道：

“父亲不是说要跟我说说话么？父亲请讲。”

宁致远微微咳了一声，用以遮掩自己走神的尴尬。他思忖了片刻，相信自己找到了会令宁筠振奋的话题。“是这样，为父想跟你再商谈一下你和晴儿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