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74章 六十五

白衣人不以为意地摇头，“我只是觉得那泼皮太碍眼了，不是为了帮你才出手的，你不必谢我。”

白衣人的直言不讳令少年面上微窘，但仍坚持道，“即使如此，您救了我和我妹子确是事实，我们还是要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白衣人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便领着孩子要走，忽听那少年道一声“恩公留步”，他不耐烦地转过身，问道，“还有什么事？”

“恩公，”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请您……请您收我为徒，教我武功吧！”

白衣人闻言，双眼微微眯起，浅浅一笑，“你要拜我为师？代价可是很高的喔。”

“不管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可以付出！”少年坚定地回答。

白衣人饶有兴趣地望着少年脸上的坚决，沉吟一晌，忽然凑近少年，神秘地低声道了一句：

“……要成为我的徒弟，得先把灵魂卖给恶魔，你能做到么？”

少年怔了怔，双肩似乎微微战栗，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尽管脸色还有点苍白。

“我可以……只要能够学到本领保护我妹妹，我什么都能做！”

白衣人凝视着他，片刻，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能收你为徒。”

“为什么？”少年大失所望，急忙追问，“是我达不到恩公的要求么？我知道我笨，但是我能吃苦，恩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白衣人又摇了摇头，“你欠缺的不是资质，而是心。”

“心？”少年懵懂地回望白衣人，对方浅浅一笑。

“真正的强者，一定要有一颗骄傲的心，面对想要制服自己的力量，不能屈从，而要尽力战胜它！即使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也绝对不能忍受被支配，必须要依靠自己，才能真正变强。”

少年愣愣地凝视白衣人，表情似懂非懂，但又若有所悟。白衣人轻轻牵唇。

“虽然我这么说你，其实也只是五十笑百罢了……就这样，我们有缘再见吧。”

不再理会身后的那对兄妹，白衣人从地上把孩子抱起，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一刻，白衣人问怀中的小孩，“润儿，口渴不渴？给你买个柑橘吃好么？”

润儿摇摇头，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爹爹，什么是‘五十笑百’？”

“嗯，意思就是一个人做事做不好不知道自我反省，反而去嘲笑做得更不好的人。简单地说，就是向下比。”

“做不好……爹爹有做不好的事吗？”润儿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问。

“当然啦，人人都是如此。爹爹做不好的事多着呢。”白衣人冲儿子宠溺地笑笑，而后开始细数自己的弱项，“你爹爹我明明笨得很，还自以为精明，平生什么人也不相信，却糊里糊涂跟一个人粘在一起，什么遗志、雄心全都不顾了，一心一意只想着那个人，结果人家最后还是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你这个笨蛋爹呢？居然留不住……”

润儿有听没有懂，只模糊听明白有个对爹爹很重要的人走掉了，便问，“那个人在哪里呢？”

“就在这城里啊，润儿想见见他吗？”

润儿茫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思索，而后摇了摇头，“那个人欺负爹爹，润儿不喜欢他。”

白衣人怔了怔，悠悠叹了口气，“……他没有欺负爹爹，反而是爹爹欺负过他。爹爹是坏人。”

“爹爹不坏，”润儿抗议，“爹爹好。”

白衣人闻言，宠溺地一笑，“总之润儿不可以讨厌那个人，因为他跟爹爹一样，最疼润儿了。”

润儿仍旧懵懂，大眼睛里盈满迷惘，他不知道父亲口中的“那人”究竟是谁，也不懂一个自己从未见过面的人怎么会疼爱自己——他小小的脑瓜早已被这些难解的困惑搞糊涂，甚至有些瞌睡了。索性，他趴在父亲肩头，打起盹来。白衣人笑笑地望着儿子，放慢脚步，尽可能地不吵醒他。穿过繁华的市坊，走进一条偏僻的巷子。来到一幢古旧的宅院门口，白衣人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上锈迹斑斑的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紫衣头戴银蝶的女子迎了出来，她望着怀抱小孩子的白衣人，满脸不以为然。

“教主，”她一面将人让进来，把门关好，一面不轻不重地埋怨，“您也真是的，这洛阳城毕竟不安全，您这样贸然出去，还带着小公子，万一遇到什么事怎么办？”

“润儿三年来没有离开落雁谷一步，好容易到了洛阳，我想带他四处逛逛，开开眼界。”白衣人无谓地一笑，“何况，大隐隐于市，在外面抛头露面有时候反而比谨小慎微地躲起来更安全。”

他如是说，女子也不再多言。润儿睡醒了，抬头看到女子，欢快地伸出手，“玉蝶姑姑。”

玉蝶应声，从白衣人怀里抱过润儿，对白衣人道，“教主，快进屋歇息吧，就算您不累，润儿也该累了。”

白衣人微微颔首，同玉蝶一起进了房间。屋子里完全不似外面看起来那般破烂，而是富丽典雅，外人根本想象不到。

本来嘛，破烂的假象只是迷惑人的阵法所致，常人就算进来，看到的只是一片废旧破败，并且，他们是看不到屋里之人的——若非如此，他们落雁教如何能在这自诩为武林正道的家伙们遍布的地方立足？

到这里，那层基本与透明无异的神秘面纱可以揭开了。这位白衣人，就是我们久违的大教主上官兰卿。他千里迢迢从落雁谷跋涉了近两个月，昨日才抵达洛阳城，住进了这个同样经由奇门阵法伪装的落雁教分舵。

他此行，身负特殊但却迫不得已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