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73章 六十四

韶光如白驹过隙，仿佛融在日复一日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之中，不知不觉已过去两个寒暑，转眼便到了第三个年头的早春。

洛阳的冰雪早已消融，街边的柳树吐出了米粒大小的鹅黄嫩绿。清风徐来，柳丝款动，袅娜翩跹。

随风飘来一阵圆润婉转的歌声，原是街心处有人在卖艺献唱。卖艺的是一对少男少女，看似兄妹；哥哥拉琴，妹妹唱曲，兄妹俩配合得十分默契。周围听曲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两人包围起来，赞叹声不绝于耳。

一曲唱毕，听众纷纷喝彩，少年和少女笑逐颜开地向众人鞠躬，拿着木盘环绕一圈请赏，听众也慷慨解囊，铜钱叮叮当当落在盘子里，不一会儿就铺满了盘底。

当然，也会有不愿掏钱的听众。盘子递到一个人面前，对方没有丢钱进去，两个孩子也不计较，就想把盘子移向下一个人，却没想到，那个不出钱的人伸出手，一把擒住女孩子的手腕。

兄妹俩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阻住他们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一身武者装扮，双眼斜瞅着女孩，不怀好意地涎笑。

“小姑娘，多大啦？叫什么名字？”

女孩茫然地回望汉子，噤声不敢言，试图向外抽出手。那武夫犹拽着女孩不放，色眯眯地笑道，“小小年纪便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姿色必定错不了。小姑娘，跟我去我家里吧，好好伺候大爷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街头卖唱了。”说着，武夫伸手便向女孩子的脸摸去。女孩骇了一跳，慌忙躲闪，武夫仍旧一味纠缠她。

女孩的哥哥眼见妹妹受到欺辱，怒不可遏，挺身护在妹妹前面，冲上去就要同武夫拼命。那武夫不屑地斜了少年一眼，朝他推出一掌。那一掌并没有碰到少年的身体，单只是掌风便将他扇出了几丈开外。少年猛地撞在看热闹的人墙上，倒在地下，半天爬不起来。

女孩子见了，尖叫了一声“哥哥”便要向少年扑过去，却被壮汉牢牢拽着。那人露出一副狰狞的嘴脸，冲地上的少年厉声道：

“小子，你放聪明点！老子我叫方龙，同武林盟杜大盟主是至交，你若是乖乖把妹子让我带走还则罢了，否则别怪我让你们兄妹在洛阳无立足之地，连讨饭都没处讨！”

看热闹的人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要知道这方龙是洛阳城中的名门方家的长子。方家与宁家齐名，有钱有势，方家人个个身怀武艺，以武林正道的一分子自居，与世袭武林盟主的扬州杜家颇有交情。这样一个财大气粗的主儿，平民若非不想在洛阳混了，谁个敢惹？

男孩忍着疼痛，努力从地上爬起。他发不出声音，一双怒目睁圆了瞪着方龙。方龙被男孩的眼神气得冒火，刚要上前教训他，却听空中飘来一声清笑：

“一个大人当众欺负两个孩子，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这样的厚脸皮可真是难得一见，对不对？润儿。”

话音刚落，一个全身素白的人出现在方龙眼前，方龙根本没注意到他是何时来到跟前的，只觉他仿佛是凭空现身，会移形换影一般。

方龙细看，心中下意识地暗赞：好俊俏的人！墨发墨眸，直如夜空一般漆黑深湛，衬托得肌肤更加丰润白皙似玉；五官精致得好似画中人，白衣飘动如云，简直就像天上降下的仙人。白衣人手中牵着一个小男孩，约莫两三岁，生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同那个白衣人一样黝黑乌亮，模样煞是机灵可爱，只是脸蛋白白瘦瘦的，看上去略有些病态。

方龙呆怔地盯了突如其来的白衣人一刻，方才回过神来，指着对方的鼻子喝道：

“你是何人？胆敢碍老子的好事？”

白衣人哼笑一声，“本来不关我的事，可我不想让我儿子瞧见不干净的东西，污了他的眼睛。”

方龙气得暴跳如雷，眼睛血红地瞪着白衣人，冲他破口大骂，“你小子耳朵聋了？没听到老子刚才的话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白衣人似乎对他嚣张的言辞颇有兴味，悠然一笑，“我就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是送你归西！”方龙狞笑一声，舞动着狼牙棒便直奔白衣人。那棒看起来注力千钧，清瘦的白衣美人可怎生受得了？围观者口中惊呼，急忙四散以免被波及，心中不约而同为白衣人捏了把汗。

电光石火的刹那，包括方龙本人，没有人看清白衣人是何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剑，只觉得那剑身反射出的日光冷得如同银色月华，耀人眼目。白衣人横剑抵住猛袭来的狼牙棒，棒身居然生生被剑刃切开一条裂缝，足见剑锋之利，力气之大。方龙尚未从震惊中醒神，白衣人另一手已经发掌向他拍来，那掌去势松缓，似乎漫不经心，拍在方龙身上却如雷霆万钧，直把他击得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股腥甜涌上咽喉，方龙扑地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脸色惨灰，仿佛斗败了的公鸡。

围观者惊赞不已，这形体上无过人之处的白衣人竟然一招便制服了人高马大的方龙，何谓四两搏千斤他们今天算是见识到了。白衣人不理会周围的喧哗，他居高临下，睥睨着方龙，面上绽出淡淡的蔑笑。

“明白了么？我若真有心去那极乐世界，也轮不到你来送。”

他把目光从方龙身上抬起，扫视一圈围观的人。众人无端感到，那视线所及之处散发出凛冽的寒意，大家的后脊不约而同地一凉，纷纷后退，给白衣人让开道路。

白衣人浅浅一笑，重新牵起身边男孩的小手，口中轻轻地似对孩子说话，又似自言自语：

“润儿，你瞧，这东都洛阳、九朝王城，也不过如此。街头只见抢男霸女、旁观者清，并无一人敢抱打不平，这样的地方，也不知你那死脑筋的爹到底为何拘泥于此……”

他握紧孩子的手，带着他离开人群，还没走出几步，衣袂却被牵住。白衣人回头一看，是那对被欺负的卖艺兄妹，他们直直地跪在地上，眼含泪花，向着白衣人磕了个响头。

“多谢恩公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