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77章 六十八

这一生，他宁筠是注定要辜负一些人了，父母的企盼，方雪晴的情意，还有那人的……

事到如今，宁筠反而有些庆幸，凤鸣堂那件事所有的证据都直指凶手为落雁教，若没有这样的突发事件，宁筠或许仍然沉湎在不切实际的幻梦中无法醒来，他和那人之间的纠葛也不会斩断得如此迅速彻底。况且，发生了那件事，自己满怀的愧疚和忧愁得以稍稍消融一点点，不再像一座沉重的冰山般直压在心里。

凤鸣堂一案，宁筠已不想再追究，也不打算向落雁教寻什么仇，毕竟，自己负了那人，那人伤了自己的父亲，两事便就此相抵，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宁筠敢指天起誓这些都是他的心里话，可是日后宁筠发现，情形并未如他设想得那般平顺——毕竟，他们已经血脉相连，他与那人的羁绊，似乎远未结束。

内室中，上官兰卿用内力为儿子推宫过血完毕，接过玉蝶递来的汗巾，细致地为孩子拭汗。

“润儿，感觉如何？比原来热些痛些吧？”

润儿点点头。“那就对了，我加了近两成功力。”兰卿宽慰地道，“乖孩儿，再忍一忍，爹爹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润儿没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点头。恰此时，有人在外面敲着门板唤道：

“教主，小公子的药浴汤准备好了。”

兰卿听得是段大夫的声音，便让玉蝶开门，抱润儿去泡汤。他自己也随之起身，走了没两步，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段大夫急忙上前扶稳他。

“教主，你不要紧吧？”

兰卿想回答，却一时没说出话来，只得摇摇头。段大夫见了，心疼之余又不免埋怨。

“教主，你不要一门心思都在小公子身上，也得爱惜自己的身体才行。小公子的病需要循序渐进，太急功近利而勉强自己，你和小公子都吃不消的。”

兰卿浅浅皱眉，不以为然地答道，“大夫真是太爱操心了，我没事，只是脚底滑了一下，您就恁多教训。大夫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勉强的。”

段大夫再要说什么，兰卿已经听不进去了，嘴里嚷着要去陪润儿便向外走去。段大夫忠言落空，无奈地摇头叹息。

来到润儿泡汤的房间，眼前出现的是每天例行的情景：浴桶中盛满黑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润儿小小的身体浸在药水中，只小脑袋露在水面上。

这孩子出生时尚未足月，况且从胎里便带了病，经络先天畸损，气血通行不利。段大夫想出的医治方法是要兰卿发功助润儿修正经络，又写了药方，加入热汤之中，要润儿泡药浴。润儿自满百岁之日起，每天都在这种药汤中浸泡两个时辰，至今已过了三个年头，从无一日间断过。

当时的他只是个小婴孩，热气和药水浸润肌肤所生出的针刺般的痛感常常让他难过得大哭不止。每回润儿泡药浴，兰卿总是雷打不动地陪在旁边，从不出言，只是静默而安详地守望着儿子。如今，孩子渐渐长大，越来越懂得隐忍，两岁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在兰卿眼前喊过痛、掉过泪——也许，他小小的心中已经隐约有了“感同身受”的概念。他觉察得到，比自己更痛苦的人是谁。为了不让最疼爱自己的爹爹难过，仍然年幼的小润儿学会了将痛楚隐藏起来，可是兰卿又岂会看不出？儿子的忍耐和体贴反而更令他感到心痛。然而相对地，兰卿也不愿把难过写在脸上，而是深藏起来，展现给儿子的，只有淡定而温柔的鼓励。

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了润儿半边通红的小脸，兰卿伸手替他拨开。

“润儿，你要坚强，知道吗？等你身体好了，爹爹教你武功，让你变成全天下最厉害的人，到时候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润儿望着兰卿眸中的鼓励，再度用力点了点头。

酷刑般的药浴终于结束了，润儿在兰卿怀里沉沉睡去。兰卿把儿子轻轻放在房间的床榻上，替他盖好被子。退出房门。踌躇地踱了几步，他转身向外走，来到庭院中，恰好看到玉蝶在同一个教徒说些什么。玉蝶注意到兰卿，便迎上来，似有话要说，但对上兰卿的目光，却欲言又止。

兰卿有些狐疑，问玉蝶道，“怎么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玉蝶沉默地望了兰卿片刻，微微吐了口气。

“教主，宁筠……公子，他要成亲了。”

兰卿平如静水的眸色陡地腾起了细浪，虽然顷刻就平息了，玉蝶还是看出了他心中剧烈的震动。

“教主，你……”

刚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兰卿打断了玉蝶的话，平静的面色和声音令人几乎难以揣测他的心绪。

“什么时候？和谁？”

玉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据实以告，“回教主，你吩咐教众注意宁府的动向，大家不敢怠慢，每天都暗中关注，带回些消息。今天有人探听到，宁大公子宁筠与方家小姐已经定下终身，决意在洛阳牡丹花会之日完婚……”

她禀报完，对方半天没有出声。玉蝶不免担忧，去看兰卿的脸色，却见他面上缓缓绽出一丝冷凝的笑。

“方家小姐……原来他和那位方姑娘早就……金童玉女，又有国色天香助兴，好不让人羡慕啊。”

说着说着，兰卿的笑容越来越深，呼吸却骤地转急，甚至开始轻微地咳嗽起来。玉蝶惊惶，急忙按住兰卿的脉门，为他缓和体内涌动的内息。

“教主，你不要急，冷静下来。你为小公子运功消耗了不少内力，现在切不可妄动心气。”

兰卿听从了她，深深吐纳，内息总算平定下来。他走过去坐在廊檐下，眸光低垂，望着地上绿油油的草叶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