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42章 三十

想起什么，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冰火玄天笈》，书用莲叶裹着，只湿了一点点，里面的内容也没模糊。兰卿放心了，望着这本命途多舛的《冰火玄天笈》，他有些歉意，但却开怀地笑了出来。

眼前人的笑容看得宁筠一呆。之前他即使笑，也总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不似此刻这般没有丝毫阴翳，宛若万里无云的晴空。

宁筠不知为何突然一丝心悸，把脸偏向一旁。没防备，手倏忽被攥住，宁筠讶异地转过头，未及动怒，便被兰卿拖着往前走。

“你干什么……”

“你还想在这里发呆到什么时候！”兰卿不由分说拽着他走。他们被冲上岸的地方已是两面对崖的尽头，原来，两人失去知觉期间已经被涧水送出了山谷。极目远眺，山涧再向前数里便有一个入河口，从那里融入一条大河之中。

兰卿牢牢地牵着宁筠，宁筠没办法，只能跟从。两人沿着涧水的流向往前走。

“要去哪里？”半天，宁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总不能就这么盲目地走下去。

“落雁谷。”兰卿轻松地回答。他早就想过了，先前为了给宁筠解毒急着回去，结果生出这许多变故。现在宁筠的毒也解了，他们不必太着急赶路，可以悠哉一点。

他并没忘了同玉蝶与洪昴的约定，但此时，他心里别有计较，而且，他有预见，那两人的命运可能……

“落雁谷？”宁筠诧异，他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不对，应该说在那人埋葬自己误杀的幼雁时听他自言自语地提起过一次，不过当时他并没有留意，现在仔细咀嚼一下这个名字……应该同落雁教脱不了干系，难不成就是武林遍寻不得的落雁教总舵？

一想到自己正前往魔教老巢，宁筠身上忽冷忽热。偶然知悉了全武林都想知道的秘密，宁筠自然兴奋，想着若是这能成为剿灭这帮嗜血恶魔的契机该多好；可惜他如今势单力薄，连自身都受制于人，即使到了落雁谷，又能怎样？

兰卿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回过头，冲宁筠莞尔一笑。

“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宁筠被兰卿的声音唤回了神志，他怔了怔，淡淡地回了一句，“……或许吧。不过，在我心里，再美的地方也美不过洛阳。”

意料之中地看到前面的人身形一僵，宁筠心头一阵快意，却又立刻转为悲哀：不能力胜对方，却只能逞口舌之快，实在是太难看了……何况，自己应了赌，便是答应给对方机会，却又这样话里带刺算什么呢？

他低下头，陷入缄默。半晌，听到对方沉声道：

“这是当然的，人人心中的故乡都是最美的，对我来说，落雁谷也是一样。不过，我并不是偏袒落雁谷，那里四季如春，鸟语花香，有良田、湖泊，每年南徙的大雁都会在那里栖息，而且……那里没有世间那么多纷扰，非常地宁静安详……”

宁筠原本抱定对方说什么也不屑听的偏见，然而，听到兰卿以如此柔和的口吻和美好的词藻来描绘落雁谷，宁筠不由呆愣。

真的如他所说吗？不会的，那个落雁谷是魔教的栖居地，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们的所在地啊，怎么可能是他描述中的那个世外桃源？

一定是骗我的，想让我放下戒心，宁筠心里嘀咕，暗暗叮嘱自己绝对不能再轻信了。

或许是猜到了几分宁筠的心思，兰卿微微苦笑，更紧地握住宁筠的手。

“往前走到入河口的地方应该就有渡船了，咱们得加把劲儿，赶在日落之前坐船过河。”

宁筠没说话，只是遵从兰卿的指示加快了脚步。天黑之前，两人终于来到了山涧入河口，在那里乘上小舟，顺风顺水，没多久便过了河。河对岸有片村落，兰卿把身上仅有的一件值钱之物——剑柄上的玉坠变卖了，折了些银钱。两人找了间旅店住下来，可巧的是，这一晚客店居然又只剩下一间房，两人只能同住一间，对付一晚。

两人背对背躺在窄榻上。宁筠想起，不过一个月前，认识的第一夜，两人也是挤在同一张床上，可那时跟现在是多么不同，他对于身后这个人，再也不会有那种一见如故的亲切……

原本想在椅子上熬一宿，可是这一个白天下来，宁筠实在倦极，非好好睡一觉不可，只能忍耐着跟兰卿共享一张床。

寂静的夜中，他听见身后的人发出极轻的鼾声，想必也累坏了。宁筠一时半时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目光触到桌上，兰卿的银月剑放在上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宁筠脑中生出疑惑，这人真能够背对自己睡得如此安稳？虽然自己答应同他打赌，但是对他的仇恨并没有消除，他难道就不怕自己抄了他的家伙一剑杀了他？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宁筠失神地笑了笑。自己的想法，不是与初识那夜上官兰卿的疑问无二？那时他不断追问为何宁筠敢和一个刚认识的人同床而眠，宁筠说不出原因，只能说他天性不善猜忌，相信人与人的缘分，而现在……这个疑问仍然存在，质疑和被质疑的人却对调了。亲身经历的事实教会了宁筠不能再那么天真，可是这个人呢？他凭什么相信自己不会暗害他？难道只凭一个荒唐的口头赌约，他就肯定自己不会反悔吗？

宁筠的视线又移到银月剑上。也许，现在正是机会……不要犹豫，杀了他！对于这个欺骗自己又把自己伤害得体无完肤的恶魔，没必要遵守约定！

一股恶气在周身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宁筠脑中一时间不复清明，几乎就要下床去取那把剑。然而，还没等他坐起来，睡在里面的人一翻身，压在宁筠身上，将宁筠抱了个满怀，手脚还不老实，八爪鱼似的缠在宁筠身上。

宁筠呆了呆，以为对方故意轻薄自己，登时大怒，一掌把人推开。兰卿被他大力一搡，向内滚了两滚，撞上床内侧的墙壁才醒过来，他眨着惺忪的双眼，惊疑不定。

“筠，怎么了？”

宁筠这才知道原来这人是真的睡熟了，无意识做出的举动，心头不禁有些讪然，那一丝杀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什么，我睡迷糊了。”他懒得解释，心里也很乱，于是随口编了一句。

即使恨他，“我刚才想杀你”这种话宁筠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