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忆 第41章 二十九

一声令下的同时，宁筠的身子猛地被拽到木排边上，他吸足一口气，向前跃去。两人双双跳入水中之后片刻，木排便被湍急的流水狠狠拍在了石壁上，散成了一根根圆木。

那瞬间，兰卿眼疾手快将银月剑插入崖壁的岩缝，另一手仍牢牢牵住宁筠，两人迅速将身体固定在岩壁上，才没有即刻连同木排一起撞在岩壁上变成肉饼。

两人尽力攀住岩壁、积攒力量，再度深吸一口气，兰卿撤回剑，和宁筠一同入水，卯足气力向前游去。

宁筠水性平平，而兰卿虽然自小便是弄潮的好手，在这种凶险的水况中却也难免吃力，只是想着咬牙撑过这片险滩便可平安，勉力支持着。

宁筠从没游过这么久的水，大半个时辰下来，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划水的手臂也酸软不支。忽然，宁筠身子一震，完全停了下来。他的右腿抽筋了，整条腿痉挛着，重若千钧。

兰卿察觉有异，回头去看宁筠，见他脸色僵硬，立刻明白事情不妙。还未等他询问，宁筠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透着绝望，但却坚决。

“我游不动了，你别管我，自己走吧。”

兰卿眼中仿佛有颗星子爆裂了，连一瞬的迟疑也没有，他捉住宁筠的手臂，将他夹在腋下，单臂划水，奋力向前游。

宁筠来不及反应便被他向前带出好几丈，待回过神来，头顶无端地燃起一把无名业火，不由自主便喊起来，“我说了让你自己走！放开我，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闭嘴！再多说一个字，咱俩就一块沉下去！”兰卿忍无可忍，雷霆般地咆哮一声。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常识？自己游得这么辛苦，他居然还在旁边嘈吵，害自己浪费体力对他吼，还差点被水呛死。非要两个人都活不了他就高兴了吗？

宁筠被这一嗓子吼得呆住，果然住了口。兰卿无暇夸赞对方配合，仍旧半点也不敢松气地向前游。

事实上，水情险恶外加负担着一个人，兰卿的体力早已不支，拼着老命渡过了这个险滩，前方的涧水重归平静，兰卿心头倏地一轻，无力的手臂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拽着的人，宁筠腿脚痉挛，使不上力挣扎，向水底沉下去。

兰卿回过神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心突地一跳，急忙返身去寻，却见澄清的水中，宁筠正缓缓下沉。兰卿焦急中焕发出最后一丝气力，伸长双臂一把将宁筠捞起揽在怀里，却再无力量游回岸边。意识完全丧失之前，凭着本能，兰卿将双唇贴住宁筠的唇，口对口地渡了一口空气给他。

身子越来越重，凉水不断地从口中灌入，头痛欲裂，下一刻，兰卿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宁筠感到，自己沉浸在一片水中，昏暗冰凉，他无法呼吸，难过得直欲死去，想要放声呼救，可是一开口，水便从四面八方直往嘴里灌。

怎么办？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他只有在心底如此呼喊，没有人听得见。

即将灭顶的一刹那，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拉出水面。……是谁？他一时想不起，耳边响着的恶狠狠的喝令却无比熟悉：

“再多说一个字，就一起沉下去……！”

顷刻，那话音又变成柔和而坚定的承诺：

“相信我……”

窒息一般的苦楚渐渐消散，宁筠沉稳下来，心中静静地应了一声，“我相信。”

顿时，眼前亮了起来，意识回归了宁筠的躯体。他艰难地张开眼帘，发现自己躺在涧水岸边，日已上中天，身上湿透的衣服已经晒得半干了。

坐起被水泡得僵直的身体，宁筠想起什么，望望周围，看到兰卿倒在距自己不远的地方，尚未恢复意识。

是他带自己上了岸？还是水把两人冲到了岸上？这个问题还不得而知，但唯一清楚的是，如果没有这个人阻止自己轻生、拼尽全力要让两人平安，自己应当已经溺死在水中了吧……

心中有个地方似被柔柔地拨动了一下。并不是宁筠对这人的评价改观了，可毕竟，这是他第三次救自己性命——不，若是把云雀山击退僵尸那次也算上，是第四次。虽然自己遭遇的险厄有一半应当归咎于这人，可是，千方百计要自己活下去的人，却也是他。

宁筠后悔自己为何鬼迷心窍同对方打了这样一个荒唐的赌——明明恨之入骨，却答应伴在对方身边，只是为了见证自己会不会被打动而爱上对方……真是荒唐！搞得自己现在都不知道应该以什么面目对他。宁筠叹了口气，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对他满满的都是恨意，也不敢同他打这样一个赌吧……

罢了。宁筠撑着身子想站起来，还未用力，身后一双手伸过来，将他从地上搀起。

宁筠一愣，转脸望望身后的人，“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兰卿看着宁筠一脸的呆滞，心情颇佳地笑道，“你在想什么？我们都得救了，你还叹什么气？感谢老天爷的仁慈吧！”

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岸上，再一转头看到宁筠也在，兰卿松了口气。先前兰卿完全没了力气，心想这下两人都死定了，没想到老天爷开恩，让潮水将两人冲回岸上。死里逃生的感觉真是不错，虽然兰卿自入落雁教以来已经看惯了生死，但毕竟还是活着更好，况且，还有宁筠。

不想死，想和宁筠一起活下去，这是兰卿在水中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丝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