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卿看出有异,但也不追问宁筠,只是笑道,“看来你真的累了。赶紧睡吧,明晨还得赶路呢。”
两人又躺下了,这次谁也没有很快入睡。许久,宁筠按捺不住,开口道,“……你睡得还真死……”
“唔?”
宁筠也不解释,只是问,“习武之人不是应该很警醒么?睡得那么沉,也不怕有人偷袭?”
“我睡得很沉么?”兰卿一怔,若有所思地嘀咕,“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睡觉一般都很警醒的……”随即别有意味地斜睨着宁筠嘻笑,“偷袭有什么好怕的?有人肯偷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宁筠干脆无视掉兰卿不正经的搭话。他背过身去,半晌,黑暗中传来兰卿叹息般的幽幽低语。
“……我没有骗你,宁筠。只要是你给的,无论什么形式的‘偷袭’,我都甘之如饴。”
宁筠身子一震,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难道……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杀意?应该不可能啊。
宁筠迷惑了。这番话,他是发自肺腑的吗?虽然他之前也说过愿意死在自己手里,但宁筠始终认为,那只是毫无原则的许诺,难道,他真的不在乎被自己杀死?到底为什么?宁筠的愤恨不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满口难言的苦涩。为什么他和这个人之间会演变成你死我活的局面?曾经他那样恣意地粗暴伤害自己,现在却又低声下气,甚至不惜死在自己手上……
宁筠叹了口气,算了,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还是睡觉吧,再胡思乱想下去就睡不着了。
第二日天明,睡饱的两人离开旅店,乘上一辆马车,直奔西南而去。五六日之后,两人到了长江边,弃车登船,涉江之后又雇来马车继续南行。越往南走,绿荫越见浓密,繁花似锦,虽然已是孟夏,天却并不见得有多热,空气一派清新。
宁筠生于江北,南国的景观对他而言很是新鲜,一路上他一直饶有兴味地欣赏沿途风光,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难得一见地展露笑容,但只要发现兰卿看他,宁筠的笑立马便消失了。兰卿无法,只好趁他不注意小心地偷看他几眼,宁筠笑起来颊上浅浅的酒窝让他既怀念又觉得酸楚。
走走停停,将近一个月后,两人终于接近落雁谷地界,然而此时,行程却突然慢了下来,原因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意外突然出现在眼前,令兰卿和宁筠双双措手不及。
事情源于某日午后。几天前开始宁筠就觉得不太舒服,头晕胸闷,身上没什么气力,他猜想可能是天气的缘故。不愿意在兰卿面前流露出软弱,他不动声色。好在这一路宁筠不怎么搭理兰卿,同他也说不上几句话,所以兰卿并没有机会发现宁筠的异状。
这一日已近正午,兰卿在外驾车,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掀开车帘,刚想张口问宁筠是否到前面打尖歇息,不想却瞥到宁筠捂着胸口倒在车中。兰卿大骇,连忙把车停在路边,冲到宁筠身旁扶起他。
“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宁筠面色苍白,说不出话,脸上涔涔冒着冷汗。听见兰卿一迭声地询问,他指了指胸口。里面仿佛塞了团东西,想吐吐不出,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怎么回事?兰卿忧心如焚。车里面太过闷热,兰卿将宁筠抱出来,让他透透气。少时,宁筠状况好转了些,兰卿便又送他回车上。他拉过宁筠的手,给他试脉,试着试着,兰卿的脸色变了,神情古怪地盯着宁筠,片刻摇了摇头,口里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怎么可能”、“一定是我搞错了”,继续掐着宁筠的脉门不放,脸色一变再变。最终,他放开宁筠的手腕,满面匪夷所思地怔望着宁筠的脸。
宁筠看他一脸呆滞,禁不住狐疑地问,“我到底怎么了?你弄明白了没有?”
兰卿仿若未闻,仍旧盯着宁筠发愣。宁筠不耐烦了,没好气地问:
“遮遮掩掩的干什么?莫非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不,不是……”兰卿似乎终于回过神来,默忖片刻,支支吾吾地回答,“筠,你冷静地听我说。也许是我弄错了,但是……你的脉象,我怎么探都觉得是……喜脉……”
“什么?”宁筠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双眼反问。兰卿长吐一口气,稍稍镇定了些,沉声回答,“是喜脉。”
“喜脉?”宁筠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而后断定兰卿是在开自己的玩笑,登时气不打一出来,“你满口胡说些什么?拿我寻开心么?”
兰卿张口结舌。宁筠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这一点确凿无疑,所以甫一察觉宁筠是喜脉,兰卿第一反应是自己弄错了。然而,他细细把脉再三,结论仍是喜脉无他——兰卿尽管医术不精,对于脉象还是有准确判断的自信的。但是……如果他二人不是在做白日梦,那就意味着……
他直愣愣地望着宁筠,宁筠也直愣愣地回望他。看兰卿同样一脸大惑不解,宁筠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呆怔了一刻,他的脸时青时红,后来几乎转成了紫色。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口中喃喃自语,声若蚊蚋。兰卿见他样子不对,脸色吓人,连忙柔声安慰,“筠,你别多想,可能是我搞错了。咱们往前走一走,找个郎中,让他给你诊脉看看。”
宁筠的脑筋已经完全打成了死结,木然地任由兰卿抱上马车。
来到前面的一个镇子,兰卿找到一间医馆,将坐堂的大夫请到马车边,唤宁筠从车帘里伸出手。大夫见了,心中纵然疑惑,也不多问,只是遵命诊脉。
片刻,大夫诊脉完毕,打量这只伸出的手犹豫了半晌,方才谨慎地道:
“恭喜,是有喜了。”
话音一落,那只手猛地震颤了一下,大夫吓了一跳。兰卿立即摸出一块碎银交给大夫,客气地谢过他,让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