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淮公主不急不躁地坐在厅中,见我来了,她放下茶盏,起身朝我走来:“聊完了?”
“公主的话我已带到,他还需要时间考虑。”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们这么久没见,不再多待一会儿?”
她虽知道了我的身世,却不知道我和厉云深的关系是假,在她眼里我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久别重逢自是该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才对。
“他伤势未愈,理应安心静养,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我垂头看着地,脑海中是厉云深那张枯槁的脸。
“有件事我很好奇……”她走到我身侧,“厉将军他,知道你的过去吗?”
她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好奇?
她应该还不知道厉巍也参与了当年的山庄血案,不管怎样,我不想再把事情变得更复杂,有些事还是别告诉她为好。
我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我有秘密,但从未逼问过我。”
“你不打算向他坦白?”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再等等吧。”我搪塞道。
“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长淮公主没再多想,我便跟着她准备出府。
刚到前院,一名满身灰土的男子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信,大步往内院去了。
看此人的装扮,是送信的驿卒,但普通驿卒不至于如此匆忙,想来送的应该是加急军情。
莫非边关出了什么事?
战况本就不乐观,厉云深又扔下那里一个人回来了,眼下的局势只怕比我想象得更糟糕。
“夫人……?”
我正暗自出神,在门口给驿卒指路的丫鬟远远地叫了一声,我这才注意到那是清秋。
先前在厉云深房里躲过一次,没想到还能又碰上她。
“夫人!”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我赶忙低头,不敢和她有半刻对视。
她是整个厉家最熟悉我的人,我这点乔装根本瞒不过她。
眼见她就要冲到我面前,长淮公主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半边身子挡在我和她中间,问道:“姑娘在叫谁?”
清秋连礼数都顾不上,歪着头朝长淮公主身后看,我越是低头她越是伸长了脖子要一看究竟。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的侍女彩霞,跟了我十年了。”
“公主恕罪!”清秋一边躬身赔罪,一边仍不死心地试图从侧面看清我的脸。
“我明白,你是太想念厉夫人了,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过分伤怀。”长淮公主回头,“走吧彩霞。”
我连忙跟紧,和清秋擦肩而过,听见她小声念叨着“夫人”,我心中酸涩,但终是没有停留。
上了马车,长淮公主开门见山地说道:“无论厉将军做何决定,我有个请求,希望元姑娘可以答应。”
“公主请讲。”
“待和亲队伍出发时,与我一同前往迦兰。”
我没有回话,只是困惑地看着她。
她去谈判,我去做什么?站在旁边给她摇旗助威?
“此去路途甚远,路上恐不太平,我需要一个能信任的女子随行。”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要会武功。”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我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她知道我会武功……
而我的意料之外却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笑了笑,说道:“其实,在天禄殿外,不止是翻窗入殿,还有你那些……飞檐走壁……我都看到了。”
“……”
我哑口无言,只能怪自己大意。
“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对旁人提起,当初就是怕你介意,我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这件事,厉将军也不知道吗?”她饶有兴趣地问。
被她这么一说,仿佛厉云深就是个被我骗得团团转的傻子。
不过既然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倒也没什么可瞒她的。
“他知道。”沉默了很久的我终于开口,“从一开始就知道。”
“明知你不简单,却还愿意维护你的秘密,为了你甚至不惜冒死回京,看来他的确很在乎你。”长淮公主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还以为我比他对你的了解更多,真是可惜。”
“……?”
“不对,我确实比他对你的了解更多,他不是还不知道你的身世吗?”她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暂时还是我更胜一筹。”
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搞得我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再次缄口不言。
“如何?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吗?”她忽然收起玩笑语气,转回了正题。
月光顺着窗户钻进车厢,将她郑重的神情映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凌厉,甚至更多了几分威仪。也或许是因为从前在我面前还是收敛了,如今交了底,她也就没必要再演了。
以厉云深现下的身体状况,没有几个月很难恢复如初,他若去了,一旦遇到危险,莫说保护公主,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再者,我既已被迫卷入旋涡,反正长淮公主有与我相同的目的,那我帮她一把也无妨。
“好,我可以帮你。”我应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待你坐上那个位置,我要你将当年月见山庄的灭门真相昭告天下。”
“这是自然,太子的一应罪行都会肃清。”
“倘若不止是太子呢?”
她的自信顿时凝滞在脸上。
她或许还不知道全部真相,但我的话已经足以让她猜出几分。
把罪责都推给太子当然是最体面的法子,可若是告诉全天下人,罪魁祸首是受千人叩拜万人敬仰的天子,大家会怎么想?皇家的威严又置于何地?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在意颜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纵然长淮公主与宫里那些人有所不同,恐怕也不得不为此权衡。
鲜见她有回答不上来的时候,她的立场我已然明了,便也不再逼问。
其实她不答应也无所谓,我还是会帮她,因为无论如何我都要报仇,她的计划于我而言是最稳妥的。
看着窗外一路由黑灯瞎火变得灯火灿然,我心中渐渐有了下一步打算。
马车在花夕阁后门停下,我向公主辞别,独自下了车。
就在我一只脚将要迈进门时,从马车上传来公主的声音:“我答应你,我会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公诸于世。”
我回过头,长淮公主坐在车里,透过窗户望着我,眼中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那我便静候公主的消息了。”
与公主别过,我回到花夕阁,将库房钥匙交给盈娘,嘱托她派人将当初厉云深送来的数箱聘礼暗中送回。
虽然东西有少部分让姑娘们分了去,不过大多都还原封不动地收着,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有了这些,厉家至少暂时能恢复从前的正常生活。
交代完这件事,我换了身衣裳,趁夜去了幽鸣谷。
连决就葬在那里。
这么久以来我都没再踏入那个地方,连决的后事是双儿和裴忘处理的,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
我怕再回想起他在狱中痛苦的模样,怕承认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的无能,怕面对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的事实。
可我似乎忘了,这不是他希望我活成的样子。
“一直没来看你,你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一个人坐在坟前,背倚墓碑侧沿,听着风给我的回应。
“生气也没用,你还能跳起来骂我不成?”我笑了笑。
风静了,乌云散去,藏在天幕后的皎月姗姗现身。
月光倾泻而下,淌过空白的碑石。
双儿说,他们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由我来决定碑文内容,于是只立了块什么都没写的墓碑在这儿。
“早说了让你好好学武功,你看看,如今知道后悔了吧?”
一边笑着,滚烫的泪珠却如断了线一般滚落,我抬手在脸上蹭了蹭,眼泪顺着手背滑进袖口。
“簪子,我收到了……”我取下发间的金簪,“那日你鬼鬼祟祟在我房外,就是为了藏这个?还说什么是来给我留信的,亏你想得出这么烂的借口……”
我低着头,指腹缓缓抚过簪子的每一寸纹路。
“是城西的玲珑坊吗?看着像他家的做工。但我记得他家的首饰都很繁复,这般精简的样式,想来不是店里直接出售的成品,你特意定制的?”
一滴泪砸在簪柄上。
“花了不少钱吧?想不到你还有出手这么阔绰的时候,以前要你房里几件宝贝你都舍不得给,现在好了,都归我了。”
我哽咽着抬起头,远处的树影在模糊的视线里摇晃。
“那把你最喜欢的落雁琴,我要搬过来,就放在这儿,日日在你面前弹,谁让你说我弹得难听?还有你收藏的那套松石碗,你不准我用来吃饭,我偏要用,盛饭盛菜盛汤,等上面的釉掉了,再拿来给你装供品。”
我不断擦拭脸颊,眼泪却还是一味地往外涌,林中虫鸣绵绵不息,像是也在讥笑我的狼狈。
“对不起……”
我攥紧簪子,身体随着抽噎而颤抖,胸口如同被尖锥一下一下地击打着,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若当初不是我那么固执……若我早点放下仇恨,去过你说的自在的生活……你就不会被我连累……你明明……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风又动了。
它轻拂过我的脸,将湿热的泪痕抚干,然后穿过树林而去,只留下树叶舞动的沙沙声。
我深呼吸,抹掉眼角垂落的泪水:“我们的约定,我会完成。”我将簪子插回发间,拿起脚边的碧霄剑,起身走到墓碑正面,“但有些事,是该做些了结了。”
天下第一琴师卫连决之墓——我扬手举剑,在碑上刻下几个字。
这是许多年前我们彼此打趣时的戏言,说好将来无论谁先死,活着的那个人就替对方在墓碑上留名,他嚷嚷着寻常碑文太过无趣,要留就留个如雷贯耳的名号。
他的志向是做个举世皆知的琴师,人们会为了一闻他的琴音而争相拜访,他却隐居山中不问世事。他说,天下第一总是要保持神秘的。
那时我笑他幼稚,而今,这个幼稚的梦想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收剑归鞘,我即刻动身前往凤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