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碧霄剑是皇上赐给厉巍的,岳旻的进封是皇上特许的,卷宗典籍是经过皇上阅览才封存入库的,每一桩每一件都和皇上脱不了干系,他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可笑的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些年来我竟然从未怀疑过。
可是……
“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出这个天真的问题,“就算我爹有罪,山庄里的其他人何错之有?”
“你应该听说过,早些年,邺国与迦兰势均力敌,虽摩擦不断,却鲜有一方碾压的局势。”他自顾自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但自从邱将军攻入迦兰王宫那一战开始,两国的实力便大不相同。”
“你想说什么?”
“我原以为是邱将军治军有方,运筹帷幄,才使得邺军能一步步占据优势,后来我爹过世,我接管了军中事务,从随军簿录上发现,那一战之所以能大捷,是因为前线更换了大量新兵器。”
我忽然警觉起来。
“这批兵器比以往的更加坚硬,且不易损耗,无论攻防都大有助益,而迦兰对此提前并不知情,没做任何准备,对战中很快便败下阵来。在那之后,邺军前线,乃至京中禁军、宫廷侍卫,所使用的几乎都是与这批兵器出自同一个地方的军械。”
……
他说的,是月见山庄。
我一直只知我们家的铸造水平不凡,竟没想到能对一国之势有如此深重的影响。
“是,朝廷所需的兵器都是月见山庄铸造的,可庄里所有人都安分守己,从未利用这些东西行僭越之事,他们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被赶尽杀绝?!”我大声斥问。
我明知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却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气撒在他身上。
我的迁怒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安静地等我发泄完,才继续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这些年,宫中、军中,用的依旧是这种极为精良的兵器,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月见山庄覆灭了,而月见山庄所铸的兵器还能源源不断地出现?”
萧家的铸造之法是不外传的秘密,只因族中只有我爹愿意主动接手铸造生意,祖父才会将铸造精要连同碧霄剑和碧霄剑谱一同传给我爹。
铸造精要……天禄殿……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
“皇上曾经想让你父亲交出铸造之法,你父亲不同意,此事便不了了之,但在山庄出事后不久,宫内外突然开始大量铸造新的——”
“够了!”我打断他。
原来这才是所有卷宗上都不曾记载此事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证据不足无法定罪,而是因为,这件事根本不能被人知晓。
天子就是天子,纵然他看似和善,也的确疼爱孩子,但这些永远也不会改变一个帝王想要牢牢掌控权力的本性。
山庄的覆灭从来就不是偶然,即便没有肃王,没有劫狱,只要铸造之法还在萧家,这一切早晚都会发生。
天禄殿密室中那些在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书录,背后又不知沾染了多少条人命。
厉云深拖着虚浮的步子从幽暗中朝我走过来,窗外微弱的光线一点点落在他身上,直至照清他的整张脸。
他想靠近,又不敢太靠近,停在了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戚然说道:“虽然已经迟了,但我还是要替我爹向你赔罪,你想打我骂我或是怎样都可以……”
“杀了你也可以吗?”
话语间,我进屋时顺来的匕首已经抵在他颈边。
他来不及闪躲,也没有试图闪躲,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若是如此能消你心头之恨,我——”
“将军!”屋内压抑的氛围被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破,清秋在门外高声呼唤,“该用膳了!”
“拿走吧。”他没有透露屋内的异常。
“您都一整日粒米未进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夫人还在的话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听到最后一句,我们俩四目相对,厉云深窘迫地转过头,对外面说道:“……我晚些再吃!”
“那等您想吃的时候就告诉奴婢!”一向单纯的清秋没有对此产生丝毫怀疑,说完就退下了。
刀尖在厉云深的脖子上戳出一个凹陷,但凡再深一厘就会见血。
我收回手,将匕首甩了出去,只听一声闷响,匕首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身后的屏风上。
“我不会原谅你爹。”我侧过头去,“但他已经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了,我也不会再浪费余生去恨他。”
余光瞥见他似懂非懂的神情,我又看向他,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该不会当真以为你爹是死于寻常的心脉衰竭吧?”
他愣了愣,眉心攒起:“你这是何意?”
看样子厉家上下的天真全都是随了他这位少根筋的家主。
“我问你,你为何不肯归附太子?”
他想了想,正要开口,我又接着说:“因为你亲眼见到他要挟你爹,你看透了他的嘴脸。”
他动了动唇,终是没有出言反驳。
“我再问你,你为何忠于皇上?即便你明知他自私、贪婪、阴险。”
“因为……”
“因为你觉得他没有直接伤害到你和你的家人,你只是像你爹一样在尽为人臣的本分。”
他又一次不甘心地默认了我的话。
“那你是否想过,有朝一日太子会登基,他也会成为皇上,你还要继续做一个忠君之臣吗?”
他兀自内心挣扎了一番,想必是难以抉择,只好回避我的发问:“你说这些,与我爹的死因有何关系?”
“你可曾听说过神鹰会?”
他眉头动了动:“略有耳闻。”
“十多年前,神鹰会接到过一桩委托,任务是行刺朝中一位重臣。”
他本就憔悴的脸色猝然变得如土般灰暗。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那桩委托的行刺目标就是你爹。”我不再顾及他的情绪,将已知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全部吐露,“倘若我猜得没错,幕后下令之人,正是太子。”
师父在钟楼上说的话我都还记得,所以当玉叔带着傅姨来探望我时,我问了他一些事。
玉叔告诉我,正如师父所说,神鹰会确实接到过刺杀王爷和当朝重臣的委托,要杀的是哪位倒霉王爷他不确定,那个任务不是他接的,但那位倒霉朝臣他却印象深刻。
那个时候他已有了脱离组织的念头,便将头领点名指派给他的任务让了出去,而任务目标他至今都没忘,是当时风头正盛的忠勇大将军——厉巍。
皇上再怎么歹毒也不会无缘无故要杀死自己的两个亲儿子,厉巍又是难得的良将,朝局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他没有理由在那种时期做出会让朝堂再度动荡之事。更何况他有自己一手建立的黑羽卫,他想让谁死,一声令下黑羽卫就会做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去联络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江湖组织?
假如长淮公主说的是真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发出这两桩委托的人,都是贺晟。
会威胁到他太子之位的人,除之。
不能忠心为他所用的人,除之。
而如今他迫切想要除掉的,便是厉云深。
当初厉云深之所以能成为少年将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贺晟的力荐,否则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孩子,即使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直接委以如此重任——但贺晟看中的正是他的年少。
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孩子,涉世未深,继承了父亲的荣耀,却在朝中毫无倚仗,承受着各方压力,这样的人,最适合培养成自己的势力。
只不过贺晟没想到,厉云深也是个“不听话”的。
“这次的事是出自谁的手笔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你逃过一劫,他不会就此罢休的,你若还要继续自欺欺人,下一次,再下一次,你能一直躲得过吗?”
厉云深仍恍惚于得知真相的错愕中,对我的质问无从回应。
他当然会觉得难以接受。
我从小就活在仇恨中,清楚地知晓自己有要报复的人,尽管长久以来我都不知道到底该向谁报复。可他不同,这么多年来他只以为自己最敬重、最依赖的父亲是染上了不治之症才会身亡,他没有怀疑过谁,也没有因此怪过谁,而此刻,一切都变了。
当他发现父亲本不会死,当他意识到自己和害死父亲的凶手和平共处多年,我想,比起恨那个虚伪的人,恐怕他更恨的是他自己。
恨自己那么轻易地被蒙骗,恨自己没能保护好重要的人,恨自己时隔多年依旧对恶人无可奈何。
彼此都沉默了许久,我解下手链,抓起他的手,他明显怔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只是浑身僵直地任我拽着。
“送你了。”
我将手链套在他手腕上,泛着荧荧红光的紫晶玉在夜色中格外惹眼。
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替他戴上手链了。
“这手链也值些钱,拿去卖了应该够抵府上一段时日的用度。”
该说的都说了,我好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我放下手,正要抬脚向门口走,厉云深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住,但只一瞬他又赶忙松开了手,不知所措地杵着。
我抿了抿唇,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到门前,对着紧闭的门说道:“长淮公主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他没有吭声。
“五日后的朝会,她希望你能自请护送和亲,你考虑好了就给她答复。”犹豫了片刻,我终究还是说了。
他依然没有吭声。
我打开门,走出房间,仰起头望着将夕阳蚕食殆尽的夜幕,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快步朝前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