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休沐日已至,崔迟幸难得处理好所有公务,还同赵弥客告了个假。
“下官想在月末休沐去一趟大相国寺,若有要事,还请你我二人早日相商。”
他批着公文,并不抬头:“去罢,也该好好休息下。”
待那抹浅绿退散时,方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颔首道:
“大相国寺......”
笔下墨迹不经意铺开,洇晕了整张昏黄的宣纸,一滴一滴,绽开片片浓色花影,绕圈重叠,荡漾开层层涟漪。
正如盛京城的时澍雨露渲染着青绿苔痕,碧翠玉藓在圆弧水光中浸润,显得分外可爱娇俏。
大相国寺远在城西北口的燕山上,一至山脚下,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绿苔铺满山阶,嫩白色的苔花零星作缀,若墨色留白,色有尽而意无穷。
遥望山君一眼,暗檀镶玄的雕栏宝顶在濛濛春雨里隐隐绰绰,似是笼了层清雅至极的玉色帘幕,秾丽不扬。
近看却是青山妩媚,庙也红妆,丛丛簇簇的娇花各呈异彩,与城内花事将阑的颓景截然不同。
此处新枝吐蕾,如雪似琼的梨花,红霞若焰的杜鹃,雍容华贵的牡丹,蓝紫交映的乌鸢,数不胜数的群芳一齐怒放,填满天上人间。天宫神仙将玉露恩赏百花娘,凌波嫣润,难压鲜妍华姿。
许是春色浓浓,纵然有雨绵久不歇,也难挡市井平人赴寺求佛之心。密密麻麻的伞在上下错落的枝桠间穿梭,绽放朵朵伞花,欲与满山鲜花争妍。
崔迟幸挤在伞下,避开来往过客,一边注意着余眷京的走向。
严渺这弱身子又受了风寒,徐诺也因事告假几日,因此此行只有她二人前来。
花上枝头闹,花下亦是声声欢喧。
彩色绸子与竹篾搭成的小摊一个紧挨着一个,叫卖声不绝于耳,瓜果摊上紫水晶似的葡萄泛润着新鲜水光,蜜饯果脯甜香扑鼻,寺门下还有兜售着屏风、马鞍、文房墨宝等各式百货,琳琅满目的杂耍物件正整齐摆在摊子上待人选买,色杂夺目,引得众多人争相交易。
“王叔,给我来些黄梨条儿!”
“赵秀才,你这毛笔怎么卖,再顺带捎一件镇纸。”
“孟婆,您看这簪子□□头上好看不?”
......
崔迟幸一边搀着余眷京的胳膊,一边圆睁双眼,惊叹道:“这地方可比马行街有意思多了!”
瞧她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余眷京扑哧一笑:“崔昭昭,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冷脸不对着公务,也有破功的一天......”
身着一袭月白色百迭裙的女娘,乌黑长发挽成垂髻,耳边夹着朵素色荼蘼绢花,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余眷京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身侧人的笑脸:“这才对咯!”
二人手挽着手游遍摊子,俨然一对姝丽的双生花。
崔迟幸走到果摊上问:“可否给我来串西京葡萄?”
王道子立马站起,眼神蓦地一亮,回:“哎呦,这就为您装上!”手脚麻利地挑了一串饱满鲜润的装进油纸口袋里递给她。
她道谢,一边递给余眷京:“你那日说小时候常吃,我想你应是喜欢的,拿去吧。”
惹得余眷京恨不得亲上她一口:“崔昭昭,你怎就如此心细呢?”
老实说,余眷京一开始有些讨厌她,其中一点便是因为这姑娘整日冰冷的面孔。
她们二人根本是反着来的性格。
怎么会有一个人一整日都不笑一下呢?装什么清高!
但熟稔以后,她发现这女孩只是对入署怨气较重。
私底下还是挺可爱的。
“你今日穿得太素,待我去给你选朵打眼的绢花。”余眷京雀跃着小跑至摊前,用心挑起来,“这得是惊喜!你先到门楼大殿那儿等我。”
崔迟幸含笑应诺,踱步至更里边的正殿内。
与外面的人间烟火气不同,楼阁塔院四周空灵静谧。扎居此处的僧人有些稀少,皆快步穿过,各司其职,无人敢高声交谈。
金佛古寺,辉煌宝殿庄严而典雅,正中间的雕祥云纹黄花梨供桌上端摆着佛龛香炉,线香火星挪步下移,燃得青烟袅袅,弥漫着古朴沉郁的香火气息。
空寥梵音绕殿不绝,以召菩提祖师留给人间悲悯一瞥。若伸掌在半空中一抓迷雾,便能引烟缠住指尖。好似冥冥之中有神灵张手轻挥,拨动一缕遗留在红尘凡世的因果轮回。
她擎着淡青小伞,慢步靠近大殿。
只见两边走廊上悬挂着好些本朝大家写的牌匾墨宝,再走进殿内环视,左墙上挂着幅《炽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戏图》,右墙上则为《佛降鬼子母图》,在殿庭之上,还供奉着佛陀乐部与马队等塑像。
她放下伞,静静站在佛像面前,如雨打青竹,亭亭昂然。
佛祖阖着双眼,神情是道不清的慈悲与怜悯,仿佛对每个到来的人都温柔抚慰,说着一句:
“别怕,吾自会渡你。”
人间有悲欢离合,苦难贪念,繁若天上皎星,终其一生也无法数尽。
如何渡,怎可渡。
生民至此诉说爱恨痴嗔,究竟是诚心向佛,还是为了拜自己心中的**?
众人皆言在佛面前不可打诳语,需诚心一片。
可谁都会为了那份欲念,巧言令色,粉饰是非。
所以佛祖闭上了双眼。
不再看世间。
崔迟幸本是不信这些因果宿命的,但一入殿内,沉檀香气便能抚平杂乱心绪,一步步勾诱着她在庄严法相前下跪。
人在佛祖面前,无所遁形,她纵不信,也不得不败在慈光普照下。
崔迟幸轻呼了口气,而后捉起裙身,跪拜在蒲团上。
她也阖上了眼,双手合十,眉目间满是虔诚:
“小女乃金陵崔氏女崔迟幸,今蒙皇恩浩荡,特入前朝为官。惜吾才疏,难以立行,吾愿献身开源,铺后世学子之路、女官之道。还望神佛在上,佑吾官业......若一日卒有所成,必定为您再塑金身。”
末了,她朝门外看去,雨声渐稀,四下寂静无人。鬼使神差般地又补上一句:
“今吾遇一人,虽立场不一,但——他亦是我师友,小女幸得他屡次庇佑,还望佛祖恕他过往罪孽。”
......
祷告一番,她又弯腰拜三拜,才垂首着跨出殿门。
院里栽种着千姿百态的鲜花,细微洁白如荠菜花,璎珞垂飘如紫藤,国色天香如牡丹,飞琼碎玉如梨花......几座大缸里漂浮着碧绿的水菖蒲与圆心萍,正待羞怯欲放的莲花一展清容。
她于回廊循着一幅幅画看去,竟正巧在偏角末尾看见了自家太祖爷云安大师的丹青,白描粗题,虽是清雅韵足,但看上去总像是随意而作的闲笔,不甚认真。
想起这位一生随心所欲的太祖爷,崔迟幸笑着摇了摇头。
也难怪这画被摆在最角落,若非有人识得他的手笔,流落在市井也无人欣赏。
她低头看画上淡灰小舟,却无意被眼旁一抹亮色勾了去。
绿草茸茸,釉白仕女放筝图瓷花盆里有好些朵月季花苞探出头来,却显得不够精神。粉红相映,本是鲜丽的颜色却待在暗角里,萎靡不振地耷拉着一两片花瓣。
崔迟幸蹲下,用指摸了摸花瓣,带着过量的湿度以至发皱。
她微微蹙眉,指腹摩擦着嫣红的圆瓣,一阵发神。
“你怎么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找你找得好苦!”余眷京突然现身,见蹲着的人没反应,又发问道,“迟幸,想什么呢?”
她蹲下,五指在愣神的人面前晃晃,方才叫回思绪。
崔迟幸:“我来此处赏画,看见这角落有月季,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余眷京也细细摸了一下,“很湿,不过很正常吧,这一个月来盛京日日都在下雨。”
“这就是是奇怪的地方了。”
“月季多在四五月的夏日栽种,且喜光需要通风养育。”
“近日盛京的雨从未停歇,为何栽上月季,还将月季放在这通风不畅的角落?此处僧人皆录入登册,应是长居之人,想来栽花也非短时,怎会出此疏漏......”
沉思一会儿,仍没有思绪,她起身说:“走吧,也许是我多虑了。”
余眷京跟着起身,将买来的绢花递给她。
绢花火红灿烂,鲜艳夺目,在手心里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其实很喜欢亮色的东西,被我看出来了吧?”余眷京得意洋洋地说道,“怎样,挑的不错吧?”
余眷京总夸她心细稳妥,但她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的人。
崔迟幸莞尔,郑重接过:“好看。”
二人正欲离去,走至下院台梯时,迎面走上来一对母子。
“娘,你看!天上有风筝,我也想放!”一身粗衣的稚子兴奋地指着天空那只青绿色纸鸢。
崔迟幸背过头去,顺着视线望向天空。
风筝悬在不高不低的空中,与映天翠色相融,线缠系在石栏上,无人看管。
她思量一瞬,回头奔向原处: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