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送走吉仲达后,盛京就再没有个晴天,一连十日都连绵着细细暮春雨。
盛京城浸润在潋滟水光里,平添了几分婉约清雅,若非是马行街道仍拥挤涌出粗犷豪迈的吆喝声,倒是真与江南水乡一般秀气。
络绎不绝的车轮一个接着一个,要是碰到些运大货的太平车,一齐堵在街道上,十几头老牛骏马打交道,就得塞上好些时辰。
商贾云集,歇脚之处,免不得要停下疲惫的步履来品赏盛京风光。这帮做生意的人游遍四海,囊内多金,什么珍馐美味不曾见过,自然对这上京的伙食要求更高些。
所以这儿不仅是走马行商之处,还是整个盛京城佳肴最多的地方。
辰时下朝,崔迟幸突发奇想,急匆匆赶往马行街尝鲜。
她素来公务繁忙,休沐日子里不是在府内关门补觉,便是被叫去赵府忙活各种杂事,有时刘长松还会安排加量的公文,美其名曰为“锻炼能力”。
上朝摸鱼时,一听严渺描绘得绘声绘色,心下更是难捱。
谁曾想这水泄不通的长街连个黄发小儿都钻不进去,更别说撑伞的行人了。
好些人被这雨折腾得心烦,忍不住嚷喊着:“鬼天鬼街,堵死人了!”
“你这驴车怎么走的,伞盖上滑雨下来把我肩头都淋湿了。”
还有好多声怒骂:“给我留个隙啊想把本大爷憋死不是!”
......
崔迟幸见状,讪讪问:“要不,我们就在这里随便捞两个烤菜包子?”
同行的上朝搭子严渺用力点头:“若真是挤进去来碗羊肉粉子,出来的时候能把咱俩早食挤得吐出来......”
这烤菜包子虽开在街口子,但味道甚好,也算是饱餐一顿。在马行街折腾许久,二人抚摸着发撑的小腹回集贤院。
虽还未及入署正点,但也算晚到的一批。崔迟幸赶到位子,翻看起今日待办公务。
严渺仍凑着她说话:“余眷京怎还没来呢?”
崔迟幸眺了一眼,又埋下头看书:“我猜一炷香不到,她就会提着食盒出现。”
话音刚落,就有人走进门来。
女官一身绿色官服,容貌英飒,满面笑容又添了一丝明媚与稚气。
“我怎听见有人在唤我呢?”余眷京站在门口,温暖张扬的气息似乎将堂外春雨烘得热腾腾的,“怎么,饿了?”
她快步跃进门,将食盒放在崔迟幸的书案旁,又招呼着徐诺前来。
“这烤菜包子是迟幸的,还有瓶酸味梅子饮,你近日说喜欢吃些酸的......这碟樱桃煎是徐诺亲点的,这个和菜饼是我的。”余眷京很认真地分发着,瞧见严渺满心期待地看着自己,取笑道,“别看了,没你份。”
严渺:“......”
她又掀起下一层食盒,眉眼得瑟:“哎,开玩笑的,这下面的也是你的。”
严渺:“怎么都是烤菜包子啊!”
余眷京没好气地说:“你这份是买三赠一送的搭头,有就不错了。”
崔迟幸默然注视着这份包子,想起胃中还有未消化两个,顿时有些腹胀。
“怎么不吃,我特意买来给你尝个鲜!”姑娘连眨着眼睛问她,像是在求赏,“这家店还要排号呢,我取号都取了不少时辰......”
眼神真挚恳切。
崔迟幸拜倒在这样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又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皮软多汁,比马行街口的还要美味,可惜没有多余的食欲再分给这包子,崔迟幸只得慢慢啃咬。
徐诺夹起一片樱桃煎,问:“这是你去哪里买的,手艺相当不错啊。”
余眷京得意地说:“马行街里啊,我挤了好久呢!”
“你小心点,近日京城作乱的人不少,好些张画像都贴在马行街里呢,估摸着那带匪徒不少。”
......
严渺同崔迟幸面面相觑。
余眷京转过头来问:“崔迟幸,你吃的也太斯文了吧,哪有你这样慢慢啃包子的?”
严渺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哎呦,我们崔员外小腹涨成这样,还能塞下几个包子,不得了不得了。”
余眷京盯着她鼓起的肚子,拍案而起,吓得堂中许多寮友皆侧目而视,满头雾水。她连忙合手作揖致歉,又张着嘴坐下,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你......不会吧!这梅子饮,这肚子......不对劲!”她压低了声音,“是谁?”
刚想同她道歉的崔迟幸:“......”
其他人:“......”
这姑娘究竟在想些什么。
严渺顿了一下,被她这无厘头的想法乐得捧腹:“崔迟幸,你说啊。”
“笑什么笑,给我闭嘴!”余眷京伸手给了他一拳,又一脸严肃地压低声音,“我们是姐妹,你老实和我说。”
崔迟幸一转眼球,坏点子上心来,佯装着深叹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你说啊!”
她抛了个眼色,示意凑近点,而后用仅四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城郊西南桃坞巷,一户人家门口栽了树梨花,就是那家的独子。”一本正经的模样,脸不红心不跳。
闻言,徐诺“扑哧”一声笑出来。
余眷京摸了摸头,说:“桃坞巷种的都是桃花啊......”
不对!自家门口不是栽着棵梨花树吗?
那还是余父在未成亲之时为讨余母欢心而种下的,全巷子也就那么一棵。
这家的独子......
“好你个崔昭昭!”
余眷京反应过来,气笑着就要来捏她的脸:“亏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老用一本正经的口气与表情说出臊人的话来。”
两个人打打闹闹,你躲我闪,好半会儿才停下来。
徐诺笑着先打断纷争:“哎,说来,大相国寺的吃食也甚是繁多,近日梨花也开了,改天我们约着一起去瞧瞧吧。”
崔迟幸:“大相国寺?好像听说过这地方,只是不曾去过,有什么好玩的吗?”
严渺无奈地看她一眼:“崔员外啊,你这每日忙得像个陀螺似的,连旬休日都不放过,哪里知晓大相国寺的热闹。”
“那还请严大人赐教。”
严渺咳了一声,好为人师似地论起:
“这寺庙据说是当年太祖北上行军暂避躲难的一个小破庙,太祖夜拜泥塑佛像,承诺功业大成后必要为其重塑金身,没成想自此以后,连连征战告捷,终定大宁江山。太祖信守承诺,这相国寺也跟着大修一番,供奉百花,穷尽金玉堆砌,啧啧,要多豪横有多豪横......”
“一方面这相国寺是我朝登记在册的正规大寺,一方面就是——这寺庙灵的出奇啊!听说那工部尚书李大人家的幼女一生下来就生着红疮,连着喝药扎针敷药好几年都不见好转,去那药师佛面前一拜,不出两个月,你猜怎么着?”
崔迟幸:“好了?”
“嘿,对!那红疮就慢慢变淡,最后连一点印记都不曾有了!尚书家的连忙给那药师佛供奉了千来盆君子兰,又献金捧玉的,估摸着花了不少银两呢。”
难道不是因为御医院的新药起了作用?这病持续了十来年,在医官的兢兢业业诊治与大剂量药汤作用下,很难没有好转吧。没准就是供奉的日子恰好碰上了病情好转的时段,让这尚书家的误以为是佛祖眷顾。
崔迟幸思索一番,忍不住扶额。她非信佛之人,听这离奇的故事也无动于衷,顿时有些失兴。
徐诺又接着说:“这都是其次的,最热闹的还得是寺外每月三次的万姓交易。山门口有好些卖珍奇异兽的商摊,去那寺内二三道门里有不少日用杂货摊子,大殿左右回廊就是尼姑们卖针织品和饰品的地方,虽不是什么特别精致的物件儿,但人都爱挤个热闹来买些,说不定就是沾上了佛家庇佑的光呢。”
“停,最重要的还没说呢!”余眷京塞下块烤包子,又连忙抢答,“寺内庭院里有好些好吃的,时令水果、糖果子、腊肉之类的应有尽有,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就在那吃了不少,什么梨条啊、西川乳糖、回马葡萄、河阴石榴的......”她忍不住擦了下口水:“反正就是好吃得很,比起马行街的也不逊色。”
听见比过马行街,崔迟幸又来了劲,说:“那等五日后休沐,我们一齐去可好?”
众人皆看着她,说:“你最好是真的有闲暇!”
崔迟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话题刚止,刘长松就走进正堂来,他秉持着把自己睡饱了才能入署的原则,一向是最晚来的那位,不然也难以做到一把年纪了还能面色红亮,精神气十足。
瞧见他走进来,四人连忙离散,各回案前厘务。
刘长松瞟了眼崔迟幸案边的烤菜包子,伸手就拿起一个:“我吃一个,唉,上朝完光忙着补觉了,也没吃上口饭。”
他一边咬着,一边说:“迟幸啊,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还不忘夸奖手里包子:“嗯!好吃好吃啊,味道有点像马行街德盛斋的。”
崔迟幸将最后一个一齐塞给他,起身跟着去了南书房。
一进门,就瞧见两位深绿色官服的女官,皆目光闪闪地朝她看来。
“何净,谢之苗?”
崔迟幸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从前在馆阁里共事的两位同僚。
“迟幸,没想到你还记着我们呢!”她二人兴奋地回道。
崔迟幸欣然回了个笑容,问刘长松:“侍郎,这是礼部挑上来的人吗?学生需要做些什么?”
刘长松噎了口气,回:“她二人初来,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你来负责教习。”
“我?学生才疏寡闻,恐有负二位大人天资与侍郎之托。”
“不过,既然侍郎已这样吩咐了,那学生就尽力而为,还望不足之处请二位同僚多担待。”
两人用力点了点头:“迟幸,那要多谢你了!”
刘长松又嘱咐了好几句。最后说:“二位先去正堂吧,我有事与崔员外相商。”
......
门被带上了,刘长松一下笑出声来。
“我说小崔啊,你装不知道作甚啊?”刘长松呷了口茶,不解地问道,“本来就是左相调过来叫你教习的人,我直接说就是了嘛。”
崔迟幸眨了眨眼,语气上扬,笑说:“侍郎,你是想将我的新寮友吓跑吗?谁听见赵相公的威名不发怵,要是让她们知晓是他的的手笔,指不定怎么提心吊胆呢。”
刘长松笑言:“还得是你心细,要是两位郎君知晓了,说不定整日心神惶惶,确实也有碍公务。”
二人又叙谈了一些院内的事,已到了厘务时辰,刘长松便令道:
“你先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崔迟幸应是,低头退出书房,合上了门。
只听房里飘来轻轻一句——
“不过,左相怎么想着把馆阁的两人又拨上来呢?还都是女官。”
崔迟幸还未马上离去,她站在门口,端望着院里的老柏树,莫名想起赵府里那颗挺拔又苍翠的松柏。
雨水顺着枝头滑落,滴在她伸出的手掌心中,有些凉。
和多日前一样,还未沾上初夏的暑气。
“这雨丝有些发凉。”赵弥客坐在柏树下的角亭里,伸出手接捧甘霖。
崔迟幸抬头望着被雨浸润的一片油油绿意,问:“左相,您把下官叫到此处不会只是为了赏雨吧?”
“当然不是。”他垂首敛眉,依旧一幅淡然自若的模样,“你那日在宫宴上表现不错,我理应奖赏。”
崔迟幸:“多谢恩相厚爱,这是下官本职。”
“本职?替世仇赴死也算的么?那崔大人还真是心胸宽广。”
“......”
“能替恩相分忧是下官荣幸,但是,挟恩图报是我的本职。”
说完,她狡黠一笑。
赵弥客呵了一声,又问:“你说吧,想要什么?”
“圣上办不到的,你都能办到?”
“你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叫我干那些事。”
又被看破了。
她低头讪笑:“那还是恩相了解我。”
“我吧,想请您从馆阁提拔两位女官进院,按照月末考核即可。”
品茶的人缓慢放下茶杯,哂道:“恐怕,这事圣上可为而我不可。”
崔迟幸微微蹙眉:“为何?”
“圣上或许还会看你一片赤诚之心,答应你这个小条件。但于我而言,我只看重效率。”
“实不相瞒,我认为目前馆阁里没有哪位水平足以够得上集贤院,还差那么点火候。”
语罢,他直直看着桌对面的人,一双凤眼漂亮多情,却带上了探究的玩味,像是要从对方的玉面上找出一丝恼怒才满足。
可惜他也明白,这位小崔大人很难露怯,反而笑着反问:
“赵相公,你这算不算诈我?从前你说圣上不可为的你皆能办到,这可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是。”他坦坦荡荡地回,“你可以换一个。”
女娘的眸光停凝在他的眼神中,不卑不亢,还带了份逗弄——你想看我恼怒、央求,我偏不要。
“交给我带着教习,好吗?我有信心。”
赵弥客回视她的眼神,视线又移至松叶垂下滴落的春霖。
好像总是平和而强大的安抚着世间躁动的万物,不恼也不怨,便能抚平一切。
他沉默良久,终是败在她的眼神里。
太灼热,与这清露一点也不相像。
可自己当初图谋的,不就是这一份无由的灼热吗。
“后果自负。”
“一言为定。”
她温言,语末染了丝笑意,裹藏着难以名状的笃定。
......
她走了,赵弥客依然坐在亭里观花,兀自捧盏沉思。
她太心急,也太心软。
有时候,也许过多的帮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但这一切都要她自己承担后才知晓。
鸟雀啁啾,叹气声幽幽,掩盖松下人轻语:“慢慢来,待她自己去体会吧。”
“她教同僚,我教她即是。”
这章bgm应该是《胭脂妆》(??▽??)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14.山寺梨花已盛放,何不同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