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走吉仲达那天,是雨季里难得的晴日。
茸茸翠色包裹着偌大的盛京城,在日光泼洒下如玉精砌,富丽生辉。
大街小巷,川流不息,吆喝着各式饮子糕点的平人声此起彼伏,细听其中还夹杂着些议论声。
“你听说没,今日朝廷要放走那位南羌皇子呢!”
“哎呦,这南羌使臣意图不轨,哪还有放回去的道理?”
“还不是那个左相......你说他不会是勾结外邦吧?”
“嘘嘘——”
朱红宽盖的马车从人身边轧过,连忙就噤了声。
马车外的灯笼挂了个“赵”字,谁要再多言一句,许是活腻了。
车里的人自然是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却是不甚在意地吹拂着碧波浮茗。
崔迟幸也在车里,无意识攥紧青衫袖口。
赵弥客瞟了她一眼,笑说:“怎么,崔大人也害怕我这个乱臣贼子?”
崔迟幸摆头回:“不,只是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三日前的正阳殿上,百官也如是攻击。
“赵弥客你莫不是糊涂了!”江槲之被气得胡子发颤,直呼其名。
刑部侍郎蒋文正跳出来打圆场:“江右相您别急啊。那天我可是看见赵相公亲审了那二皇子,必定是有把握在身才敢放人的!”
不少人面面相觑,怒目而视。
另一位侍郎眼白翻天,见状也壮着胆子阴阳怪气:“呵,有什么是我们只手遮天的左相办不到的呢。”
赵弥客漠然地扫了扫后面的官员,并不理这些闲言碎语。
宋瑞说:“此事我已交由赵相公负责,众爱卿不必再说了,朕相信他。”
相信?
赵弥客闻言轻笑,跪拜帝王:“臣多谢陛下。”
毕竟,他有帝王的支持。
纵然圣上的这份支持显得有些摇摆不定。
可那又怎样,宋瑞已经习惯了跟随赵弥客的决定,他登基四载来几乎不曾不听信于赵弥客的决策。
而且用事实证明,他的决策皆是极为明智,不然也不会使大宁在短短几年内国力大增,换得如此富庶辽阔的疆土。
他是把衬手的刀,既能将所有罪责担下,又能助帝王赢得励精图治的美名号。
纵然专断了些,也无可厚非,他如今年轻,根基不稳,一位毒辣老成、替做决断的臣子自然是最有用的一把铡刀。
一身妖邪,叩谢人主,嘴脸谄媚,笑里藏刀。
站在江槲之身后的文臣都没个好气:爱奉承上司的奸佞果真是更得宠些,为了握权不择手段,他们这一身正气的铮铮铁骨可做不来。
“崔大人,你可别忘了。”赵弥客凑近,眯起细长的眼,语气幸灾乐祸,“你和我啊,是一舟客,他们骂我,不也是在骂你‘助纣为虐’?”
崔迟幸噎了一瞬,说:“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再大的黑名——不都有恩相替我背着吗?”
说完,她定定看向身侧人,眼神里还流露出一丝无辜。
赵弥客直了直身子,说:“你应该庆幸没有人来得及点你。不然,我也护不住你。”
崔迟幸眼神一转,像是在思索什么,又说:“我不过是陪着左相大人审罪,谈不上是帮着您放虎归山——一位微不足道的七品小官,一位权势滔天的左相大人,怎么看我都像是被逼无奈的那个吧?”
简而言之,你是主犯,而我是个楚楚可怜、情非得已的从犯。
“那......下官在此谢过左相担罪之恩?”
“你倒是用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推我上风口浪尖。”
赵弥客微微勾起唇角,默然饮茶。
窗外,三月河柳条浅深青碧,色态间呈,苒苒浮烟相笼罩,分外蒙眬多情。
待又过了一个时辰,绿柳不再,春色渐荒。
漫天黄沙飞舞,连带着晴光潋滟碧空都蒙了层阴翳,被疾风掀起的草根随意飘零,犹如无家可依、被拦在城门外的可怜人儿。
车外,张钟说道:“大人,到了。”
这里便是盛京城最偏的城口,位于南侧角落,鲜有人从此口进出入城。因要放归南羌皇子,早早就贴了禁入告示,人烟更是稀少。
崔迟幸下车,就看见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骏马一侧。
他难得剃了青黑胡茬,卷发成绺,系条鸦青色镶绿宝石额带,身着宝蓝色窄袖胡服,比起狱中沧桑萎靡的落魄模样精神许多。
见二人下车走来,他先行了礼:“见过二位大人。”
崔迟幸回礼,笑言:“王爷今日倒是颇有神采。”
吉仲达注视着身前清秀姝丽的女子,眉目疏朗,秋水剪瞳,笑容真切宛如春风徐徐,一时让他有些恍惚,这人究竟是不是当日审问他的冷面无常。
“这不是要归家了嘛。”他回言,把“家”字咬的很重,“二位大人可要留着那些使臣的命,来日,我定会接回的。”
赵弥客:“那就看王爷有没有同大宁谈条件的本事了。”
吉仲达回视他略带促狭的目光,说:“有缘自会再见、再战。”
“唉,那我可成放虎归山的千古罪人了。”赵弥客毫不回避,定定看向他,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王爷若是还想尝百毒侵骨的滋味,大可前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身侧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您不妨猜一下,如今体内的软筋散有没有褪尽呢?”
威胁与讥诮意味十足。
“你......!”吉仲达气得发笑,顿时觉得身子上爬满了蚂蚁,啃啮得人心里发痒。
二人剑拔弩张,眼神来回交换燃起熊熊烈火,似是要将这黄土荒地纵烧起绵绵灼焰,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腰间银刀较量一场。
被夹在中间的小女官弱弱出声:“你们......?”
她用手轻轻拽着赵弥客的臂膀,将他拉回身后,挡在吉仲达的身前。
赵弥客略了一眼被抓住又放下的手臂,听她快声说道:“我还有礼送给王爷,稍等。”
她说完,小跑回马车一侧,留下一头雾水的二人。
吉仲达哼了一声,说:“您这位下属还真是视敌为友,菩萨心肠啊。”语气颇为讽刺。
赵弥客冷冷看向他,眼底凛冽:“她是有些傻,也轮不到王爷置喙。”
片刻,她便抱着个玄色木匣回来,捧给吉仲达:“王爷待走远了再打开吧。”
他双手接过,匣子不重,反倒有些轻飘飘的,想来里面也没装什么物件。
“那就多谢崔大人美意了。”他畅快笑道,翻身上马。
南羌仍不知晓吉仲达将被放回的消息,还在与大宁商量着修约之事,许是半月后就已能达成协定。所以此次皆由大宁官兵护送皇子回城,随行的精军也都拽紧缰绳,预备将行,将他团团围住。
“那就告辞了,各位,来日再见!”
红缨飒飒、冰冷甲光绕着宝蓝色的身影,逐渐湮没于黄沙尽头,被风沙乱草所掩,颇有分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崔迟幸久久眺望着远处,直到护送的队伍消失在日边。
赵弥客望着她出神的模样,沉吟道:“走吧。”
崔迟幸收起心绪,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甫一入车厢,他便问:“匣子里装着什么?”
她反问:“那你给他下的毒药是什么?”
“秘密。”
“那我这也是秘密。”
她淡然一笑,眼珠漆黑明亮地注视着他。
赵弥客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拿她没办法一般,换了个话题:“那乌华的尸身已埋在了城郊落云庄子。”
崔迟幸顿了一刻,颔首说:“死后仍不得归故里,也是可怜他了。”
她其实也对这漂泊在外的亡命人感到些怜悯。
但,他们终归是敌人。
乌华身为一枚威胁大宁子民安危的钉子,便不能对其施舍太多的怜意,不然又怎对得起她这身为民除危的官袍。
可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亲人与南羌子民而牺牲的一枚棋子。
吉仲达再不受宠爱,也是一位牵动四方政局的皇子,尚有斡旋归家的余地。
可乌华不同,他只是一介平人探子,死于他乡是为常态,就连命亡都显得微不足道。他的结局本就该用一卷凉席裹着尸身随意丢进乱葬岗里,如今有个简陋坟头已属厚道。
崔迟幸默然。
不知怎地,连死亡都得分清阶级这个规矩,总觉得让人有些难受。
赵弥客淡淡开口:“我请京中会做酸角糕的师傅,为他做了几块摆在坟头。”
也算全了他游子之思,梦中所念。
望穿身侧人眼底不易察觉的忧色,他又说:“这世道就是这样,不握权力,不登高位,注定连死亡都显得轻如鸿毛。”
话锋一转——
“你今朝官轻言微,那日在大殿上,本不该把主意全部吐出来。”
崔迟幸不解地看向他。
“你所吐之言只是为他人作嫁衣,不顾后果地提出意见,可奉令执行的不是你自己。而负责执行的官员只会觉得,麻烦事因你而起,但若论起奖赏,自然该归功于他们,就连圣上都不见得会记起你的功劳。”
“幸而圣上宽厚能特召你入阁议事。不然,你那份谋策——就如乌华的死亡一样,无人问津。”
“你还想被人抢功甩锅吗?”他颇有玩味地注视着她,话中带话。
诚然,从前在馆阁里,崔迟幸就是这样被“套路”,别人打着学习交流的幌子将她的成果掳走,害她苦苦熬争。
崔迟幸真没想到这条久经官场狐狸能将这些经验哺给她,心思缜密,一针见血地道破弊病。
见他一幅认真告诫的模样,她莞尔一笑:“多谢恩相不吝赐教。”
马车路经热闹的玄武街,人群熙攘,过了片刻,渐渐消声,又至皇城脚下。
申时,迎着沉暮晚夕,二人并步于悠长宫道上,足下生风掀起下垂衣摆。
竹青色圆衫的女官眼神澄澈含光,素靥生花;身侧一袭深紫祥云纹袍的郎君凤眼无澜,俊美妖娆的多情相却如寒霜袭人。
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地上乌影却纠纠缠缠,难舍难分。
好些个宫女内侍频频回目望着这对不似敌人也不近友人的官员,窃窃私语。
“你瞧见那二位大人没有,长得可真够标志的。”
“那左边的谁不知道啊,当今左相大人,皮囊倒是精美,可惜心肠坏了些,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是独身。”
“那右边的女官也挂了副冷面,但看着应是好相与的......唉,我也好想做女官啊,能在御前行事,好生威风!”
“得了吧,你以为那女官真是好做的!我偷摸着听见不少官员出声怨怼呢。”
走过来的内侍给了多舌的宫女两个爆栗:“谁允许你们在这儿讲大人们坏话的,当心掉了脑袋!”
碰见来人,又匆匆点头哈腰:“哎呦,两位大人,奴家向您问好了。赵大人,许久不见了,您如今风姿不减圣眷不尽,为相数年兢兢业业颇得民心啊......不得了不得了,咱家仰慕。”
溜须拍马好一连串的词。
倒是没怎么理身边的崔迟幸。
别看后宫虽位于皇城后头,不谙前朝诡谲风云,但到底也是个小官场,拜高远低的规矩也学得十有七八。
崔迟幸颔首,淡淡回笑。
赵弥客:“这位是礼部的崔大人。”
内侍连忙拜道:“小的长居深宫不知晓崔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相当低眉顺眼。
崔迟幸:“无妨。”
瞧见她指尖又在捏紧衣袖,赵弥客笑言:“那下次王公公可要记好了。”
“欸是是是,自然。”
那弯腰的人拍完马屁快步离开了。
被吹捧的人戏笑着:“不然可要把我们小崔大人气坏了。”
“崔大人心胸宽阔,被忽视了也能面不改色,要换其他官员来早都甩脸色了。”
“倒也比不上左相沉得住气。”少女狡黠地望向他,装作无意地复述,“风姿不减、圣眷不尽、兢兢业业、官运亨达、大宁栋梁......百官榜样,百姓爱戴。”
她咬重后面两词,笑意浓浓地、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眼。
“这般说来,我们赵相公还真是大宁第一尤物啊。”
乌瞳澄澈晶莹,看样子很是真诚。
尤物?
闻言,赵弥客“呵”的一声笑出来,眉目疏朗,在灿阳照耀下却宛如清辉明月,俊美神异,不自觉敛起身上若隐若现的戾气。
他说:“那就多谢我们崔大人了。”
除夕安康日,岁岁如今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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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2 独影翻山归家去,余波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