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惊雷作响贯耳,二位审判官站着,低头看囚兽自困,神情微变。
花影重斜,云卷舒狂,故人不归,情字为劫。
世间有几人,能忍亲离之苦?
崔迟幸软下面庞,冰雪消融于眉眼间,漾生一丝若河溪春水般的轻柔。她悄悄用衣袖抹了揉眼,抬首将眼望天,不再去看地上瘫坐的人。
身侧紫衣郎仍是冷如冰霜,长睫微颤,嘴角停凝。
他为官数年来何曾没有遇见过可怜可叹的囚犯,却从未动过一丝恻隐之心。
只是......
他似乎从地上呜咽的人身上看见了另一只孤影。
好熟悉。
情肠绵思纵然无界,可国事民生有别,只得欲言又止,吞下话语。
寂寥长夜里,惟余泣血嚎音。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月上东墙。
张钟端了个托盘走进来:“大人,您吩咐的东西准备好了。”
托盘上是一把锋利的金鞘刀。
崔迟幸拿起,向前走了一步,说:“抬头。”
吉仲达缓缓抬头。
金刃在她的手里熠熠生辉,锐利无比。
“动手吧,你们拿我也没什么用处了。”他坦然笑着,阖上双眼,等待脖间将来的剧烈撕痛。
“啪嗒。”
却是冰凉坚硬的东西稳稳落在了他的膝上。
张开眼看,女子将手中死结红绳割落,那蜜合色的珠珞绣囊滚在了他的怀中。
她持着断掉的红绳,溶溶月光洒在温煦的眉眼间,悯然含蔼,神情真切又模糊。
如玉似月的观音女敛眉垂目,轻声道:“还给您。”
吉仲达茫然失神,呆愣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收拢了怀中物。
“先前我就说过,本就是暂为保管,终究是要物归原主的。”
赵弥客缓缓蹲下,对上他恍然幽深的眼眸,沉声说:“回去吧。”
“迷路的人,回去吧。”
审完后已近戌时,萧萧夜雨终也了了。
长夜寂月,洒下一地如水柔光,映照着树梢皎白玉兰,似是振翅欲飞的衔枝神鸟。
市井车马从不会因世间哪位可怜可恨之人而久默停足。
冷清的街口又重新热闹起来,酒香盈巷,花团锦簇的画舫又悠悠飘在三月河上,才子佳人交相和曲,赋诗作乐。
盛京的夜晚一向是热闹的,近乎是嘈杂的,连带着空气中都吹拂着和煦醉人的暖风。
可眼下,崔迟幸只觉得心头闷闷,背脊渗出一股股冷意,脑袋也比平时沉重凌乱。
“承蒙左相关怀,下官想独自走回府去。”
她出声请求,较之平日里温润和悦的声音里沾了份闷。
赵弥客沉吟片刻,允道:“好,不过,先送你去长乐街吧。”
“此处偏远阴暗,歹匪众多,我可不想明日上街听见什么谋害朝廷命宫的消息。”
因马车颠簸而晃动雀跃的的雁鱼铜灯昏昏照着二人静默脸庞,相顾无言。
她的脸依然是泛着冰冷的,与狱中不同的是,这份冷褪去了狠劲与凄厉,只剩下麻木与沉默。
赵弥客摸了摸怀里不安分的兔子,没有多语。
到了长乐街口,崔迟幸颔首,说:“多谢恩相。”
连平时佯装的乖巧微笑都不曾挤出,想来,心里是真的有些不好受。
又想起她先前在狱中的狠劲,句句扎心的话语,寒若冰霜的面容。与平时那位温柔和煦,音容笑颜欢脱敞亮的崔大人,可真是判若两人。
赵弥客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以为这小女官心肠有多硬呢,原来是硬撑。罢了,说到底也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演技倒确实好,比起勾栏瓦舍里的戏子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弥客说:“去吧。”
瞧见她离去干脆的背影,于是欲言又止。
女娘依然蒙着面纱,低头在长街上转悠,步频缓慢。
华灯璀璨,将漆黑夜空照亮,沿街的小贩们嬉笑成趣,对街吆喝。三月河上,笙歌悠扬,越过烟柳花桥从远处隐隐飘来。
今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可她总觉得心里有些憋闷,仿佛有重石压在起伏的胸腔上。
不知不觉走到了王阿婆的摊子上,阿婆一如既往带着亲切的笑容,问:“崔姑娘,来碗牛乳元子?今日蜂蜜还剩得多,我给你多加些!”
难得的,崔迟幸没有同往常一般欣喜,只是硬扯着嘴角:“多谢阿婆,我今日食多了些,胃有些涨。”
说完,她神情恍惚地继续走着,纤弱腰身被映空天灯拉出飘摇寂寞的影子,王阿婆望着那晃荡长影,在摊子上兀自叹了口气:“也不知姑娘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吃不下都会捎上一份回府......”
三月初的雨夜仍是有些凉意,崔迟幸不禁用右手拢紧了左臂伤口。夜里起风,旧伤作痛。
可她依然不想回府。
不知不觉漫步到了三月河畔,沉寂了几个月的河流终于解冻奔流,若锦绣罗带精心装点着上京盛景。
纵然河畔无灯,来往穿梭如织的画舫明烛也将岸上暗角染出一番花红柳绿,流光溢彩,形制大些的舫船更是披纱配玉,穷尽赤颜翠碧之锦缎,珠光闪闪欲与明月争输赢,天上宫阙玉宇也不过如此。
船上片片人影喝酒作乐,吟诗配对,沸反盈天,欢笑喧闹声动摇着岸畔杨柳依依起舞,若鸟雀啁啾的筝笛声争相为伴寻乐。
月下花景足风流,暖风薰薰摇人情。河上锣鼓长欢喧,雪柳遮遮寂寥影。
衣衫与柳色相近的姑娘正信步走着,仿佛被眼前盛景隔绝在外。
她摘下面纱透气。
大雨冲刷后,畔边各色春花香气更甚,山茶清甜温润的气味捎带着雨后泥土清香,一溜烟儿钻入鼻腔,
终让心胸纾解了些。
崔迟幸望向烛光照明的富贵乡,有些发愣。
金陵城也是这般喧闹,因河曲众多,画舫更是拥挤不堪,虽无盛京这般庞大华丽,但只只小巧秀丽,以绚丽鲜花装扮,更显玲珑多姿。
她少时最爱跟着哥姐们乘船去偷捕流萤。
那时候,母亲李云歌总会看破不说破地点道:“迟幸,你今夜去哪儿了?”
“我......我随二房哥姐们去街上寻了些宵夜吃。”
李云歌低头随意看看她那双藕粉银绣杜鹃小头履,上面沾了些许微小的泥点子,心下了然,却只是摇头笑笑,不多说话。
她这女儿啊,是一点也不会撒谎。
李云歌自己是深闺里压抑着天性长大的千金闺秀,循规蹈矩,不曾出过半分差错。但将女儿养得落落大方识大体之时,她也希望女儿是能够快乐地、无忧地成长,便不想管束得太多。
女儿夜游回来后兴致冲冲的面容,实在可爱得紧,又怎好约束着呢。
待她睡下以后,李云歌又吩咐着下人将鞋擦干净些,别叫自家老爷发现。又拨了拨自己的银两:“明日去乌翀巷的金履阁给小姐定双圆头履,要靛青宝蓝这些深色的。”
“不若再去西街的梅落坊里做两件配色的衣裙吧,要花纹多些的,昭昭喜欢。”
等过了一旬,崔迟幸总会收到各式的深色鞋履,形制素雅,上脚行路轻捷灵活,那搭配好的襦裙袖口紧收,穿起也灵便穿行。
她当然明白母亲知晓了那些游乐的事情,于是万分珍重地收起一双又一双鞋履。
有母亲在,她总是娇纵的,不惧前路与后果。
是母亲给予的宽容厚爱,才让金陵的天地变得那么辽阔。
少年事易忆,情思却难解。
她微怔住,停了脚步,一股惆怅又在心扉间抹散开来。
审问吉仲达时,她何尝不是强撑着冰冷的面容,不敢流露半分对亲人的眷恋。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曾捕捉过流萤,也没有穿过母亲定送的鞋履了。
很久没有回到过那个春色润露、温婉绰约的金陵。
也许久没有扑进过母亲的怀抱里,做一位无忧无虑的闺阁小姐。
徘徊于阴暗角落的伊人正独自憔悴神伤,却有一声呼唤入耳。
一艘庞大的画舫映入眼帘,船上女娘正向身侧人借火提灯,声如黄莺娇啼:“岸上那位青衫公子,您等等啊。”
树影婆娑,模糊了畔边人真容,但依稀可见是个清秀的仕人。
婀娜盛开的荷花琉璃灯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彩,那美人提着灯,照亮了岸上客。
崔迟幸蓦地抬头,只见一位柔媚似水,腮凝新荔的小娘子正含情脉脉地望向她。
肤色如瓷,眉若翠羽,一双柳叶眼细长妩媚,绛红色的唇又增添她分外妖娆多姿。头上簪金戴玉,繁花似锦,点翠攒丝百花步摇在温柔的烛光下摇动生辉,身着紫棠抹胸烟纱襦裙,外披嫣红大袖衫,映衬得那张娇容愈发俏丽。
崔迟幸怔住了。
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人儿......
那位船上娘子也提着灯愣神,花灯流彩,打亮了二人间的距离,忽近忽远。
她眸中倒映的不是一位公子,而是位亭亭玉立的小女娘。
不似盛京女子的圆润娇美,她生得瘦削清雅,应是江南来的美人。鬓发若云雾,露浥桃腮,清素仪静,月光朦朦胧胧照在她身上近若姑射仙下凡。
未施粉黛的一张净面,是同她们这些浓妆艳抹的人不一样的美,宛如出水芙蕖带着清晨朝露,依旧美得让人失神片刻。
但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那一双杏眼乌瞳,被这春雨荡涤得透明而澄澈,捎带丝丝女儿家的羞怯,被贸然叫住却未见半分愠怒与畏惧,正如春日绵绵不折柳,筋骨遒劲,坦坦荡荡地望向船上客。
女子纤纤素手抚摸着胸口,压下胸脯下砰砰直跳的心。
一旁光鲜亮丽的男女们打趣起来,嚷嚷着:“原来是小娘子啊!清钗这下可是走运了。”
“好巧的运气,碰到个女官大人,那这赌约可没意思了!”
“奴家失敬了。”被唤清钗的人柔柔笑着,娓娓道来,“今日同姐妹客官们游船寻乐,奴家输了赌约。”
“要挑一位岸边的公子赠礼呢,不曾想是个姑娘。”
她说着,眼眸间风波流转,底色真情却是捉摸不透,好像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那——姑娘可愿收下奴家的礼?”
崔迟幸顿了顿,微微颔首。
对着这般魅惑的狐面,她实在也推辞不得。
瞧见她点头,众人后面走来个双髻丫鬟,手托托盘递上。
清钗捧起一束用鹅黄色绸带扎捆好的花束,用力一挥,抛洒给岸上的人:“姑娘可要接好了。”
铃铃声作响,些许嫩黄色的迎春花花瓣随着夜风四散,在暖色灯下起舞飞扬,犹如夜幕烁烁星河下沉,轻飘飘地落下好似一富贵绮丽的金珠帘幕。
又更若夏日流萤扑火,绚烂,盛大,灿烂无比。
春日萤虫尚未醒,却有花好相比拟。
她终于又见到了一场纷纷萤雨。
只为她绽放。
在离金陵几千里外的上京,在离幼虫未发的雨后春日。
崔迟幸接住了那团金黄,用手拂去面上飞花,细细端详起怀中娇花,翠绿叶片,明黄嫩朵,芳香扑鼻。
上边原还洒了零零星星的金粉,难怪飘下来是如此玉辉耀目。再看绸带上缀满了精巧小铃,便是那风中细碎妙音的来源。
船上人声鼎沸,纷纷起哄:“清钗姑娘,你一直盯着人家小娘子作甚!”
“这轮不算,该要罚酒!”
......
清钗一边推搡着身侧人,一边笑意浓浓地语道:“姑娘,奴家就先告别了,天色已晚,可要早些归家啊。”
崔迟幸正直视着那位佳人,眸光熠熠,笑言:“多谢好礼相赠,不知姑娘身居何坊,来日我好回谢您一番美意。”
还真是可爱又真诚,无甚架子的一位小女官。
清钗愣了一瞬,以红绸团扇掩面,吱吱笑着,却不回语,转身陪人饮酒。
“你不必知晓,有缘我们自会再见的。”
归府时,月光脉脉洒了捧花人一肩头,为她那张清容披了层毛绒绒的柔光。
天地俱寂,倦鸟归林,远处华街也收敛了声响,崔府外灯笼昏黄,粗粗勾勒着焦急等候的身影。
“小姐!”采薇远远看见了那熟悉的人影,急忙跑过去,“您怎么那么晚归家,可要吓死奴婢了!”
“傍晚我要出门接您时,赵府传了手令,说要领您一齐去厘务。我本就担心,见您迟迟未归,我差点急得报官去......”
崔迟幸回过神来,笑着揉她的头:“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采薇关切问道:“是赵相公为难您了吗?”
“不,就是碰到个有趣貌美的娘子,耽误了时辰。”崔迟幸一面说着,一面将花捧给她看,“诺,佳人相赠。”
“您不说,我还以为是左相送的......”
“怎么可能,厘务后我就同他告别了。”被花扫走心间阴霾的欢喜人儿踏过门槛,嘱咐道,“将库里那越窑月白釉柳叶壶拿来,我亲自侍弄,不可辜负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