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黄昏,残阳鎏金。
云烟乍起处,一骑玄甲当先而至,正是巡营归来的秦昭凛,身后紧随的是副将张崇启。
两人先后勒马于高坡。秦昭凛轻叩鞍桥,眺目西南旷野。
“准备得如何了?”
“回殿下,诸事皆备。”
张崇启按住马头,目光亦投向西南:“天寒地冻,崤关的防线一松,东狄的牛羊就闻着味了。这几日,草场那边已被掠了两处牧帐。”
秦昭凛手按刀柄,指节泛白,身下的黄骠马忽得昂首嘶鸣,震得张崇启的马当即打了个响鼻,连连后退。
秦昭凛拍了拍马颈,侧目看向忙着紧缰绳的张崇启,缓缓道:“世间无不偿之胜。再添些饵食,让他们的胆子,再大些。”
“您是说?”
“崤关防线,再后撤三里。放出风去,就说牧民要大规模转场,牛羊马匹数以万计,正往草场腹地而去。”
张崇启纵马趋近,小声道:“殿下,此举固然能诱东狄大举入寇,加之函陉关和亲仪典在即,贺将军必定分身乏术……可正因如此,我们却按兵不动,未免太过刻意?”
秦昭凛似笑非笑:“我算着,明日该染一场重疾了。这塞外风雪砭骨,刚好够让这病缠绵一月。巧的是,崤关的战马也倒了大半,想来是先前的草料染了疫气所致。故全军只能闭关休整,自顾不暇了。”
黄骠马低吟一声,偏头往张崇启的坐骑旁凑去。
秦昭凛继续道:“便是贺将军遣使求援,我也拿不出调兵的符节。崤关虽小,但也是戍边之师,非诏不得擅离防区。”
黄骠马粗重的鼻息,霸道地噗在张崇启坐骑的侧颈上。
张崇启忙将马头勒向一旁,心中思忖:贺将军镇守的函陉关,乃雍朔屏障,防区绵亘数百里;而崤关不过弹丸小隘,素日只司边防细务,算不得兵家必争的雄关要塞。
抵御东境寇扰,本是贺将军的分内之责。但自殿下来到崤关,东境的鸿野、伊特里、浑耶旗等部,相继被摧锋折锐,近来一个个乖得像绵羊。偏那东狄,仗着势大,贼心不死,三番五次来滋扰边境,觊觎草场!
如今殿下称病,崤关军自顾不暇,更兼军律森严。此番东狄再犯,按兵不援之由,可谓名正言顺,无懈可击。
张崇启敬服,松手,侧身抱拳:“殿下此计甚妙!末将即刻传令游骑撤……”
话未说完,张崇启的马忽得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他身子后仰,眼看就要被掀翻在地,秦昭凛探身疾手,托住他的后背,同时另一只手控住缰绳,臂膊发力下压,那惊马吃不住力道,前蹄重重落回雪地,总算安分下来。
秦昭凛随即训诫黄骠马:“安分些。”
张崇启惊魂未定,缓过神来便叹道:“殿下,看来也只有您,能降得住这匹烈马了。”
秦昭凛一手松松挽着缰绳,一手垂在鞍边。方才还撒野的畜生,此刻竟乖顺地偏过头,拿湿润的鼻尖一下下蹭着他的手背。秦昭凛无奈地弹了弹它的额角:“看来这马的蹄子,是好透了。”
张崇启瞧着秦昭凛的神色,趁机求道:“殿下,您看曹敢那小子,能不能……”
“张将军若是来求情的,我劝你还是别说了。”秦昭凛淡淡掀了掀眼皮,“军法如山,他违令不是一两回了,此番去庄子,为了一匹马,乱了我全部的计划。若再不严罚,来日必闯大祸!”
他若有深意地睨着张崇启:“以张将军的聪明智慧,理应明白其中的利害。”
黄骠马不安地碾着四蹄。
张崇启心念电转,不再为曹敢求情。
秦昭凛收回目光:“你去告诉曹敢,想回马厩也不难。让他在一月之内,写出一份详尽的训马札记,里头得写明不同毛色、不同筋骨的战马,该如何分槽喂养、分阶调训,还要说清边塞冬季草料短缺时,该怎么就地取材补足马料的法子。他若真能撰成训马札记,我不光免他禁闭,这黄骠马也一并给他。”
“可曹敢他……”张崇启忍不住为大字不识几个的曹敢捏了把汗。
秦昭凛打断他的话:“曹敢此番被罚,唯有张将军肯为他求情。厚道,难得啊。”
张崇启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秦昭凛嘴角的弧度若有似无:“论武功拼杀,赵信、王雄二位将军皆当仁不让。可若说文武双全,提笔定策,放眼崤关,还得是张将军你。”
张崇启谦逊,心中却又难免得意,刚要开口谦辞,秦昭凛径直道:“曹敢驯马是把好手,可我也知道,他还差点火候。所以编撰这训马札记,还得劳烦张将军助他一臂之力。”
张崇启只觉胸膛滚烫,可转念又凉了大半。曹敢那性子怕是比这黄骠马还烈,教他……怕是得让自己呕出几口血来。
秦昭凛将他的难色尽收眼底,挑眉道:“张将军莫不是怕了?若连一个曹敢都教不好,日后又如何能统领千军万马?”
见张崇启正了正腰板,秦昭凛便给了颗定心丸:“你放心,曹敢这札记一成,第一份便送入你营中。往后驯出的好马,也由你先挑。”
张崇启眼睛一亮,“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秦昭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希望曹敢只会守着马厩、养着小马驹;更不希望你们只是一个会冲锋的匹夫勇将。”秦昭凛望着烽燧连绵的漠北荒原,目光落向那片旁人无从窥见的,流金膏腴之壤,“本王要你们,都成为横扫千军、万人难敌的大将军!要你们为雍朔扩编骑兵,开疆拓土!”
张崇启领悟着话里的深意。
冻土之下的种子,在朔风与霜雪的滋养下,悄然发芽。他顺着秦昭凛的目光,望向他还未触及过的远方。
——
“公主,前方不足十里便是巽河草场,是贺正山将军的防区。不久贺将军便会派人来接应,核验过符节,队伍便可入防区休整。”
默玉掀开车帘:“知道了,段大哥,按原定的来。”
默玉口中的“段大哥”,是卫队的郎将,年纪不比默玉大多少。
至于这么重要的差事,为什么会启用如此年轻的将领?默玉认为是朝廷没将她这个假公主放在心上。
不过这一路,还好有这位郎将。他为人真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路来对她和冬青照拂得无微不至。
郎将策马立在窗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公主有所不知,巽河草场又叫‘塞上江南’,是咱们雍朔的命脉!纵是周遭天寒地冻,它却始终常青,放眼望去,尽是千里碧浪。您定会喜欢!”
车内的冬青忍不住低呼一声,满眼都是兴奋。默玉也有些期待起来,她拉着冬青的手,开心的哼起歌谣。
窗外的郎将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他纵马高喊:“都打起精神来!全速赶路,天黑前务必进入防区!”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默玉便感到身子暖和起来,空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凛冽干燥,反倒漫进一丝湿润的青草气息。
郎将高喊:“公主!看呐!巽河草场!”
话音未落,窗外便响起一片欢呼与惊叹。
默玉一把掀开车帘,接下来的画面,将令她永生难忘:
目之所及,是浩瀚无边的碧色草海,湿地的芦苇荡藏着迁徙的候鸟;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吃着佳肴;自由的俊马在快乐的驰骋;远处的雪山捧着金色的夕阳,积雪化作溪流,唤醒沉睡的野花……
辽阔!壮丽!是一种天地开阖的雄浑景象。
默玉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沉醉间,远处传来呜呜的叫喊声,似有一支马队正朝此方疾驰而来。
默玉问:“那是贺将军遣来的人么?”
一旁郎将正望向草浪翻涌处。
只见那马队行伍散乱,全无章法,一股悍野之气。
郎将一时无法辨出,对方是流寇还是敌骑?唯能笃定这不是贺将军的部下。
然而危机变幻,身后劲风又起,回头一望,竟是另一支马队合围而来。
郎将面色剧变,顾不上应答默玉,扬声厉喝:“卫士执盾列前!持弩者登车!斥候速去探明来者!”
郎将的决断稍显迟钝,但仓促之间,号令依旧条理分明。
“公主莫怕!末将早已遣人传信,想必贺将军的人马很快能到!”
默玉点点头,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然而未等空隙,斥候已跌跌撞撞奔回。
“公主!郎将!来者是东狄人,足有百余骑!看装束是奔袭的轻骑!”
一片嗷嗷呼喝之声近在咫尺。
郎将急声道:“公主安心在轿内!待末将杀了这帮东狄蛮獠!”
冬青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默玉咬着唇,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厮杀声起。
东狄人的呼嚎,卫士们的喝喊,兵刃相击、马匹嘶鸣,一声叠着一声在轿外炸开。默玉心跳如捣,死死捂住冬青的耳朵。
然而血光四溅中,卫士们虽勇敢死战,却终究难敌东狄蛮獠的悍野凶戾,不久便落了下风。
眼看一杆弯刀就要劈到轿前,恰此时,数道箭矢破空而来,东狄人一片惨叫。
惊魂未定的郎将破音大喊:“是贺将军!贺将军的援军到了!”
援军将士个个身手矫健,疾如闪电般冲入混战,当真如虎入羊群,不过片刻,东狄游骑便溃不成军。
“公主!无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