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玉睡意迷蒙间,耳畔婢女们的忙碌声,不知何时消弭。
她猛然惊醒,刚要唤冬青,抬眼却见那人捧着妆奁,张着嘴,正直勾勾看着自己。
默玉心头疑惑,便要去寻铜镜,就听朗月在外面催喊:“你们好了没有?”
“好了,这就来!”
方学事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催促婢女将默玉搀扶出去。
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朗月回眸间,惊愕不已:这还是自己从水池中救起的那位女子吗?
朗月难以置信,她虽贵为公主,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或艳若桃花,或娇似弱柳,却从未见过这有般风骨的。
倒不是说容貌有多惊绝,而是对方眉峰下清冽的双眸,像极了远山上经年不化的冰雪,疏离中带着倔强。连原本织金缀翠的吉服,都被染上了几分淡然脱俗。
“你可真是个美人!”
朗月情不自禁的叹着。她拉过默玉的手,左左右右地欣赏:“你早该把刘海梳上去的,这般顶美的眼睛就得露出来!”
说到眼睛,默玉脑海中,不适时宜地闪过宁怀远那双深如寒渊的眼睛,真让她心烦。可转瞬瞧见痴痴的朗月,又觉得纯真可爱,心情似好转了许多:“刚刚在侧殿……我还以为丑得很。”
“谁这么不长眼?没看见这个么个大美人?”朗月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冬青!你说呢?”
冬青更是一副沉迷美色的呆傻样:“好、好看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美人!”
朗月肯定的点点头,却又不满地摇摇头:“从来没见过?”
她走到冬青面前,双臂交叉在胸前:“这话说的不对!本公主可也是个绝色美人!”
朗月如此有趣,冬青噗呲笑了出来,惹得默玉也跟着笑。
倒是习以为常的方学事,适时站了出来,提醒道:“两位公主都是美丽绝色!只是时候不早了,该往章华宫去了。”
——
“起身吧。”
皇后对着面前伏跪的默玉,虚虚抬了抬手。
此处是章华宫的和鸾殿,虽不比正殿肃穆,却处处透着家常温馨。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默玉只觉浑身暖融融的,舒服得险些又要睡过去。难怪孙巧娘总是念叨着想回相府,怕不是就贪着相府的暖阁的热气吧?
不过这样温暖的冬日,确实让人贪恋。若说默玉此刻有什么念想,那便是盼着能有一间烧着地龙的屋子,带着阿娘在里头舒舒服服过冬罢了。
偏在这样的温度下,皇后仍吩咐侍女,取来两只暖手的陶炉。
默玉不得不接过陶炉,坐在下侧的椅子上。
朗月则蹭到皇后身边,依偎在母后肩头。
皇后瞧着女儿指尖,渐渐泛起血色,揪着的心方才松快。她淡淡扫过默玉,戏谑道:“想必吉服的事,我一开口,便会有人求情了?”说罢,似嗔非嗔地睇了朗月一眼。
朗月嘟了嘟嘴,搂着皇后的胳膊摇晃着:“女儿贪玩,不小心把她的吉服弄湿了……我知道母后最疼我了,定然是不会怪我的。”
“你这丫头,就不怕你父皇骂你?”
朗月语气狡黠:“反正父皇将此事交给母后了,若母后不说,父皇是段分不出红色吉服和紫红色吉服的区别!”
皇后被这话逗地失笑,伸手点了点朗月的额头,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
“罢了,你既舍得这吉服,母后便不追究了。”说罢,对身后侍女道:“你们先下去吧。”
又转向朗月:“你也出去。”
朗月一愣,脱口道:“母后,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你父王交代了几句要紧的。”皇后的声音不容置疑,“听话,先出去。”
朗月知道轻重,只好答应。
走时凑到默玉耳边低语:“放轻松,母后没那么凶!何况还有我呢!”
朗月走后,殿内只剩默玉与皇后二人。
皇后敛眸不语,殿内落针可闻。
默玉垂首立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手指不停地拨弄着暖炉上的铜环。
从未有一刻,她这般思念阿娘。方才皇后与朗月,母女间的亲昵,她都看在眼里。
默玉只觉鼻头一酸,指尖忙扣紧铜环,以此分散注意,不敢泄出一丝声息。
“抬起头来。”
带着威仪的声音骤然响起,默玉扣着铜环的指节早已泛白,她缓缓抬起头。
当皇后看清这张脸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波澜。
宁怀远那个老匹夫,养出的女儿倒都是可人。论皮相,这个宁朝槿不及宁婉棠的娇俏甜美,初看并不惹眼;可细瞧之下,眉宇间那股坚韧内敛的气度,却比寻常闺秀的妍丽更有滋味。
皇后心底冷笑:倒是可惜了这么个女儿。
宁朝槿要怪,就该怪她那位好父亲。若非他撺掇着陛下行和亲之策,何至于落得今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可惜,送去和亲的不是宁婉棠,否则才真是要了那老匹夫的命。
至于最终为何送宁朝槿去和亲?世人皆道是宁怀远偏心大女儿,可皇后心里明镜似的,无非是皇帝看中了那金山似的嫁妆,便不再深究其他。
“本宫问话,要起身,方学事没有教过你么?”
默玉忙想起身,脚下却绊到了裙摆,一个踉跄,手里的陶炉“哐当”一声滚落在地,骨碌碌撞到皇后的凤履边才停下。
气氛一度尴尬,默玉不知是该捡起来,还是不捡起来?
正僵着,却见皇后弯下腰,指尖轻轻勾住陶炉的铜环,将它提了起来。她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默玉来接。
默玉赶忙上前,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过陶炉:“多谢娘娘。”
皇后淡淡一笑,随后道:“罢了。宫里的规矩,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她这话一出,却似点醒了她自己。
这丫头,没有公主的仪范倒也罢了。可怎么举手投足间,连世家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这不由得让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她尚未封后,表叔柳之桢也还在世。她依稀记得,表叔与女婿宁怀远闹过一场不小的别扭。后来坊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闯去柳府寻宁怀远,闹着要讨个说法。
此事虽很快被压了下去,可但凡动点脑子便知,一个女子敢上门寻男子讨说法,能有什么事?无非是些不清不明的风月债,藕断丝连的烂摊子罢了。
话又说回来,那时的宁怀远确实仪表堂堂,又有才名。便是素来眼高于顶的表妹柳映雪,不也栽在了他手里。这般人物,便是闹出点花边韵事,原也不算什么稀奇。
皇后嗤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默玉身上。这丫头倒是没有深宅里养出来的脂粉俗气,反倒透着股子山野间的清澈利落,进退上下,不卑不亢,倒也守着几分质朴。
若她父亲不是宁怀远,自己或许……还真挺喜欢她的。
罢了。
自此一别,怕是永远不会再相见。
“明日原该有官眷命妇来观礼,只是如今边境不宁,局势动荡,便都免了,一切仪式从简。”
默玉微微颔首:“臣女明白。”
皇后点了点头:“既然去和亲,到了衢仓,当守的规矩不能错。谨言慎行,顾全大局,既是为我朝安稳,也是为你和宁府周全。衢仓君主年长,性情难测,你需步步留心,莫要失了分寸,更不可坠了我朝的体面。”
这番话,一听上去像是例行公事,但话中深意,彼此却是心知肚明。
默玉闻言,敛衽屈膝,跪在金砖之上,额头轻叩:“臣女谨记娘娘训示。此去衢仓,定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皇后原以为她会哭闹一场,至少要耍耍女儿家的娇嗔与痴缠。可她偏是这般坦然,这般沉毅笃定。皇后预备了好些劝慰的话语,现下竟半句也派不上用场了。
皇后望着眼前伏跪的身影,单薄得不比朗月。
一声长叹,沉沉落进殿宇的寂静里。
皇后移步上前,俯身将默玉扶起。指尖触到她消瘦的身形时,一股怜惜,从心底漫起。
倒是吓得默玉慌忙捂紧袖子,遮挡臂间的鞭痕。
皇后以为默玉是怕她,声音便柔了几分:“孩子!此行山高路远,望你多多保重!”
殿外的寒风不知从何处钻进来,更显得殿内温暖的宝贵。
皇后的眼底浮起一层薄雾:“没有母亲舍得孩子离开自己,你的母亲如是,本宫亦如是。可你母亲,纵是放你去了,膝下还有晚棠。而本宫……”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太子久卧病榻,朝堂烽烟四起,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与无奈,岂是能与宁怀远之女言说的?她顿了顿,转了话锋,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期许:“本宫身边,只有朗月陪着。你能明白吗?”
默玉依旧死死抓着袖口,像是要抓住所有汹涌而出的委屈。
千言万语和从说起?不能说!她终究只隐忍道:“臣女明白。”
——
第二日的册封大典,果然简素至极,不过是走了些必要的流程。
大典结束后,默玉仍需留在章华宫,继续学习宫廷仪轨、典章辞令,以及衢仓的俗礼。
七日后,金明池长亭外,便是她正式离开雍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