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赵刃儿又一次拧干了布巾。
这动作重复了半夜,指尖已被井水浸得发白冰凉。掌心下的额头却越来越烫,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
赵刃儿换了一盆又一盆水,布巾刚从井水里拧出时还带着刺骨的凉意,覆上不过片刻,便被那高热熨得温热。她试过擦拭颈侧、手心,甚至解开衣领轻拭胸口与腋下。可那热意仿佛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任她如何擦拭,也散不去分毫。
大兴城的晨钟响起。赵刃儿拧干最后一块布巾,覆在杨静煦额上,起身推开房门。
院中空气清冷,谢知音正在灶间煮粥。赵刃儿走过去,在灶房门口站定。
“二娘。”
谢知音抬起头,目光在赵刃儿脸上停了片刻,将那眼底的血丝和袖口沾着的水渍尽数收入眼中:“娘子怎么样?”
“烧了一夜,没退过。井水擦遍了,一处都没漏,热度就是下不去。”
谢知音的眉头蹙起。
“只是淋了雨,不该如此。”她沉吟片刻,抬起眼,“坊主,我想再看看她的脉。”
两人悄声推门而入。杨静煦还在睡着,呼吸急促而浅,脸颊泛着潮红,额上覆的布巾已被体温熨得半干。
谢知音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杨静煦的腕脉,指尖从腕间一寸寸往上移,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过。
赵刃儿站在榻边,看着她,等着。
“不像是普通的风寒。”谢知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脉象细数无根,邪已入里。昨日淋雨不过是诱因,真正的根子是她体内积压已久的虚耗。心力交瘁,肺气亏损,这些年攒下的病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勾了出来。”
她将杨静煦的手放回被衾里,抬眼看着赵刃儿:“我虽能诊出症候,但用药的分寸、配伍的轻重,有些拿不准。娘子这病来得凶险,我不敢贸然加药。最好是能再请一位更高明的医工来斟酌方子。”
赵刃儿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
“我来找。”她说。
谢知音看了看她,没再多问,只低声道:“我去煎药,先稳住表症。”
她转身出了门。赵刃儿在榻边坐下,伸手拢了拢杨静煦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杨静煦迷糊间似有所感,细细地哼了一声,将脸贴在她掌心蹭了蹭。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许久才认出眼前的人。她眨了眨眼,渐渐看清了赵刃儿的脸,和她眼底的血丝。
“阿刃……”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来。
“醒了?”赵刃儿托着她的肩膀,将水碗凑到她唇边,“先喝口水,嗓子都哑了。”
杨静煦就着她的手啜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昨夜残留的记忆碎片缓缓浮了上来。
她隐约记得自己哭了,好像说了很多话,抓着谁的衣角不放。她抬手摸了摸颈后那道伤疤,努力想抓住那些片段,脑中却像笼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心里很难受,像是心头某个地方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她看向赵刃儿,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安:“我昨晚是不是说胡话了?”
赵刃儿将水碗搁在榻边矮几上,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很快便被晨光稀释了。
“是说了些,还哭了。”
“我说什么了?”杨静煦靠在枕上,好奇地问。
“说了很多人的坏话。”
“……啊?”杨静煦瞪大了眼睛,脸颊本就烧着,这会儿更红了,“我说谁的坏话了?”
“说你阿兄。说他乱说话,乱骂人,很不讲道理。”
杨静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追问:“我,我还说了什么?”
“你还说我,嫌我不知道反驳你阿兄,说我瞒着你从前的事,让你一直胡思乱想。你还说……”赵刃儿声音戛然而止,把那些关于被抛弃的话咽了回去。她侧过身,端起方才放在矮几上的水碗,又递到杨静煦嘴边,“剩下的,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杨静煦愣了愣,正要追问,喉间一阵干痒,偏过头闷声咳了起来。赵刃儿忙放下水碗,将她扶起来靠在身上,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下顺着。这次咳嗽比往日更剧烈,整个脊背都在震颤,过了许久才勉强止住。
恰在此时,谢知音端着药碗推门进来。一见杨静煦咳得蜷在赵刃儿怀里,她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矮几上,俯身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眉头立刻拧紧了。
赵刃儿将杨静煦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些。谢知音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递到杨静煦唇边:“娘子,把药喝了。”
杨静煦犹豫着张开嘴,苦得直皱眉头。谢知音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很是耐心,直到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药渣,才将空碗搁回矮几上。
杨静煦靠在赵刃儿肩上,闭着眼,呼吸短促而灼热。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目光落在赵刃儿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眼睛怎么红了?”她抬起手,指尖虚虚地触了一下赵刃儿的眼角,“是不是昨晚又一夜没睡?”
赵刃儿握住她那只手,放回被衾里:“没有,你安心躺着。”
杨静煦看看她,又看看谢知音,忽然说:“阿刃,我想回司竹园。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赵刃儿没有说话。
“我不想留在这里,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杨静煦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固执,“路上慢慢走,多歇几次,不会有事的。一娘还在等着呢,我们这么久不回去,她会着急的……”
“明月儿。”赵刃儿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烧得泛红的脸颊上。
赵刃儿微凉的手贴在她脸上,轻声说:“你信我一次。信我能照顾好你。信我,至少这次,不会让你有事。”
杨静煦鼻尖一酸。她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赵刃儿的眼睛里,除了惯常的担忧,还多了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绝境中咬紧了牙关,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拼出一条生路。
她别过脸去,点了点头,一滴温热的泪无声滑入鬓角。
赵刃儿用拇指拭去那点湿痕,扶她躺稳,仔细掖好被角,抬眼看向谢知音。
谢知音正收拾药碗,感受到她的目光,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赵刃儿点点头,在榻边又坐了许久,直到杨静煦闭上眼,呼吸变得均匀,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谢知音坐在榻边,正将一块新拧的凉帕子覆在杨静煦额上。榻上的人蜷在被衾里,身形单薄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赵刃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了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漫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
驿舍外,天色阴沉,仿佛随时准备落雨。
赵刃儿站在门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巷。一个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动作快得不似一般行路人。
应该是杨孚派来的人。
赵刃儿心中了然,面上却毫无波澜,转身往东市走去。
在李三娘子的布行里,她切了一丈司竹园产的麻布。那布质地细密坚韧,颜色匀净温润,织工染技都无可挑剔,是杨静煦这半年来一点点改进的心血。她让店家用红绸仔细包好,提着布匹,径直往兴庆坊走去。
赵刃儿走进杨宅时,杨孚已等在厅中。
他坐在主位,面色沉肃,见赵刃儿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酒盏慢慢呷了一口。
“杨公子。”赵刃儿叉手行礼,姿态恭顺,却不显卑微。
她将包好的布匹双手奉上:“这是司竹园所产的布,从选料、织法到染色,都是娘子亲手改进的。虽不及宫中贡品,却是她的心血。”
杨孚这才抬眼,目光在那布包上停留片刻。红绸解开,靛青色的布料色泽沉静,纹理细腻。他伸手摸了摸,神色略微缓和。
“明月儿让你送来的?”
“是小人自己的主意。”赵刃儿垂首,“昨日多有冒犯,特来向公子赔罪。多谢公子一番心意,盛情款待。”
杨孚轻哼一声,放下酒盏:“你还知道昨日失礼?明月儿人呢?”
“都怪小人照顾不周,”赵刃儿的声音压得极低,“昨日让娘子淋了雨,半夜便起了高热,此刻正卧床休息。”
“高热?”杨孚脸色一变,身体下意识前倾,“请医工看了吗?”
赵刃儿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娘子这病来得又急又重,小人见识浅薄,心中实在惶恐,这才冒昧……”
“人在哪里?带我过去!”杨孚立刻起身,满脸焦急,“来人,备马!”
“公子且慢!”
赵刃儿上前半步,语气恳切:“公子此刻前去,恐有不妥。”
杨孚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射向她:“有何不妥?我妹妹病了,我去看她,天经地义!”
“正因娘子生病,才更不宜相见。” 赵刃儿抬起眼,目光坦然,“公子细想,娘子此刻高热不退,神思昏沉。且昨日争执刚过,气犹未平。她素来心高气傲,最不愿的便是在这般狼狈憔悴时,见到让她伤心动气之人。”
杨孚神色微变。
赵刃儿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若公子此时出现,娘子见了你,心中是喜是恼?公子关心则乱,但这份关心,此刻或许会让病情继续加重。”
杨孚脸上的急切慢慢被担忧取代,缓缓坐下。他了解妹妹,知道赵刃儿说得没错。杨静煦从小便是如此,越是亲近之人,有矛盾时便闹得越凶。尤其病中,更是容易赌气,一旦哭起来,任谁都哄不好。
“那依你之见?”
赵刃儿从袖中取出纸条,双手奉上。
“公子此刻最该做的,是请一位信得过的医工,去为娘子诊治,稳住病情。这才是当务之急。” 她将纸条往前递了递,“这是娘子暂居的驿舍地址。待娘子热度退去,精神稍复,公子再去探望。到时兄妹相见,只有欢喜,没有芥蒂,岂不更好?”
她稍稍压低声音,补充道:“况且,娘子如今身份敏感。公子府上车马显眼,频繁往来于寻常驿舍,恐惹人注目,于娘子安危亦非上策。”
最后这句话,点醒了杨孚。他现在是“逃犯”,杨静煦更是“已死之人”,过于招摇确实风险巨大。
杨孚接过纸条,目光在那行飞扬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赵刃儿一眼。昨日争吵时,他只当这是个失职的旧仆,此刻却发现此人思虑之周全,远超他的预期。她所有的建议,都紧紧围绕着杨静煦的病情、情绪和安全。他心中仍有不快,却也挑不出错处。
“你倒是想得周全。” 话里恼怒未消,却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意味。
“小人不敢。” 赵刃儿垂首,“只求娘子安康。”
杨孚不再多言,将地址递给侍从,安排请医事宜。
侍从领命而去。
杨孚重新看向赵刃儿,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去吧,回去好好照料。告诉明月儿,好生养病,阿兄过两日再去看她。”
“是。小人代娘子,谢过公子。”
赵刃儿郑重行礼,转身退出。
走出杨宅时,恰有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她脸上。她脚步微顿,眼前一阵眩晕,随即稳了稳心神,继续往前走。
她重新绕回东市。
市集里人声渐起,胡商已将货物摆开,香料铺的石阶上还留着昨夜的雨渍。赵刃儿她仔细转了几家铺子,买了蜜渍樱桃和几样杨静煦平日爱吃的开胃小点,又到对面胡饼摊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胡麻饼,热气腾腾,将她被井水浸泡整夜的指尖烘得发麻。
赵刃儿放慢了脚步,方才在杨宅屏着的那口气,在这市井的喧嚣里,终于一点点吐尽了。
市口处,一个年轻的卖花女低头整理晨间刚剪下的牡丹。暮春时节,正是牡丹的天下,各色花枝挤在篮子里,姚黄魏紫,花瓣上还沾着昨夜残留的雨露。
赵刃儿停下脚步,弯下腰。在满篮浓艳中拣出一枝半开的粉白色牡丹,想了想,再添了一枝纯白的。
她数了几文钱递过去。卖花女接过铜钱,抬眼时微微一怔。眼前这个一身墨衣的女子,肩头紧绷,仿佛刚从一场无声的厮杀中脱身。可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此刻正拈着花枝,指尖力道放得极轻,似是怕惊醒了那几片娇嫩的花瓣。
赵刃儿抱着满怀的吃食和鲜花往驿舍走去,她低下头,看着那两枝牡丹,目光柔软下来。那份压了整夜的疲惫,也在眉眼间悄然融化了。
她弯起唇角。一抹笑意,在她脸上缓缓绽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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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高热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