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渐细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门,踩着路上的积水,渐渐融进雨幕里。
街巷间空旷无人,冰冷的雨水混着暮春的寒意扑面而来。
杨静煦快走两步,伸手去拉赵刃儿的衣袖:“阿刃,我们……”
赵刃儿却不着痕迹地加快了步伐,始终领先她半步,伞面微微前倾,遮住了脸上的神情,只留给她一个挺直却沉默的背影。
杨静煦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被那冰凉的雨丝刺了一下。她不再试图追赶,默默跟在后面,目光紧紧锁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看着她的步伐从最初的平稳,逐渐变得有些僵硬,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某种体面。
走了不到百步,赵刃儿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很轻微,但杨静煦看见了。她立刻冲上前想扶,赵刃儿却已经自己稳住了,甚至没有回头。
直到下一个巷口,赵刃儿才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脸上满是凌乱的湿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杨静煦也跟着停下,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如同垂泪的水帘。
赵刃儿的脸色白到发青,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正翻涌着某种深沉的痛苦。
“杨公子说得对,”赵刃儿声音涩滞,像在用钝刀划过皮肉,“每一个字,都对。”
杨静煦心头一紧:“阿刃……”
“那道疤,是我害的。”赵刃儿打断她,目光投向她的后颈,“是我没护好你,让你落水,还让你替我挨鞭子。”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东宫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你在长秋监受苦的时候,我也不在。后来找到你,想着要好好护着你,可我还是没做好……”
杨静煦想说话,赵刃儿却摇了摇头。
“你身子弱,应该静养,应该吃最好的药,住最舒服的屋子。可我……我给不了你这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你跟着我,住破屋,喝糙米粥,穿粗布衣裳。为了一匹布、一斗米,操劳到深夜。”
她抬起眼,看着杨静煦,眼中写满了自责:“他说得对。我没能护好你,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杨静煦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不是这样的……”
“我眼睁睁看着你生病,看着你一天比一天瘦,看着你夜里咳得睡不着……”赵刃儿拂开她的手,声音开始哽咽,“我连让你少受一点苦都做不到。”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这些记忆本身抽干了力气。片刻后,她低下头,轻声道:“也许……他才是对的。你跟着他,真的会比留在我身边更好。”
那声音不大,但落在杨静煦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眼中写满了掩饰不住的慌乱,“阿刃,你要把我送走吗?”
赵刃儿抬起头,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眼睛,看着那件洗得发皱的素色襦裙。
“我知道你不会走。你换上这身衣裳,握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不会走。我……一直都知道。”
雨水斜斜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你要留下,我护着你。你要走……”她喉咙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极苦的东西,“你要走,我送你。”
她看着杨静煦,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只是……很抱歉。抱歉让你跟着我受苦,抱歉没能让你过上你本该过的日子。抱歉让你穿着这身衣裳,站在这样的雨里。抱歉让你……替我挡那些话。”
她垂下眼,声音低进雨里:“你是这世上最不该受委屈的人,可让你受委屈的,偏偏总是我。”
杨静煦从未见过赵刃儿这样,她张开手臂,想用拥抱接住那些正在坍塌的东西。赵刃儿却后退一步,躲开了。杨静煦的手僵在半空,只抱住一怀冰凉的春雨。
“走吧,雨要下大了。”
赵刃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逐渐平稳,伞撑得端端正正。
杨静煦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挺直的背影,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屏障。那个背影,替她挡过风雪,背她走过长夜,在上元夜的人潮里紧紧牵着她。可此刻,她们之间只隔着几步,却好像突然远了。
那道背影不再让她依靠,而是将她留在了原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回到了租住的驿舍。
推开院门时,谢知音正从灶间出来,看见她们,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锅里热着饭菜,我去盛。”
“我来。”赵刃儿放下伞,撑在门边晾着,径直走进灶间。
杨静煦跟到门边,看着赵刃儿忙碌的身影。她的动作比往日更快,盛饭,布菜,每一个步骤都完成得一丝不苟。她端着饭菜回到房间,放在几案上,又扶着杨静煦坐好,将碗筷递到她手上,才回到对面,端端正正地坐好,低下头,专注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赵刃儿的脸上已经没有雨中的苍白,动作沉稳流畅,甚至比平日更加周到。
可杨静煦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吃完饭,赵刃儿起身收拾。她将碗筷叠放整齐,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又去烧了热水,试好水温才端进房间。
“泡泡脚。”
杨静煦依言将脚浸入水中,温暖瞬间包裹上来。她看着半蹲在身前的赵刃儿,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仿佛再没有什么事,比眼前这盆温水更重要。
杨静煦伸出手,想碰碰赵刃儿的脸。指尖刚碰到赵刃儿的耳际,她已直起身,去拿擦脚的软布。动作流畅,不带一丝滞涩,仿佛只是恰好起身。
杨静煦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指尖还残留着那一触即离的温度。她将手收回来,放在膝上,看着赵刃儿忙碌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夜里,两人依旧同榻而眠。
赵刃儿像往常一样,让杨静煦睡在里侧,自己睡在外边。她平躺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呼吸刻意维持着平稳的节奏。
杨静煦知道她没有睡,赵刃儿的警惕心极强,夜里总是浅眠,更何况今日。
约莫子时,熟悉的燥热感从体内升起。细细的汗从额角渗出,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发闷。杨静煦闭着眼,努力压着咳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几乎就在她开始发抖的同一刻,一只微凉的手便覆上了她的额头,顿了顿,才收回去。接着是窸窣的声响,赵刃儿起身穿衣,点亮了床头的油灯。
赵刃儿眼中没有丝毫初醒的朦胧,她准备热水,拧巾擦汗,扶起喂水,动作行云流水,快而无声。
杨静煦很快意识到不同。往日赵刃儿做这些事时,眉宇间是冷静的关切。可今夜,她的眉心始终蹙着,唇线抿得发白,擦拭汗水的动作轻到发颤。
“阿刃。”杨静煦在她又一次用微凉的手试探自己额头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赵刃儿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杨静煦借力坐起来,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晃了一下,抓住赵刃儿的手臂才稳住。
“我的身子,不是你的错。”她望着赵刃儿,呼吸有些急促,语气却异常认真,“听到没有?不是你的错。我生病,是因为我身子从小就弱,因为这世道艰难,因为我们走了很长的路……唯独不是因为你没照顾好我。”
赵刃儿身体僵了一瞬。
杨静煦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像是在借那一点微凉的体温让自己清醒。
“在长秋监的时候,内侍们经常忘了送饭,天冷了也总没有厚衣裳。阿兄总是把自己的份省下来给我,对我说,以后出去了,要让我住最好的屋子,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杨静煦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那些话他总是挂在嘴边,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真的那么在意这些事。原来他从来不知道我要什么,在他眼里,我只是个需要被锦衣玉食供养起来的公主。”
“他凭什么那样说你?”
她的呼吸骤然凌乱起来,眼里燃起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对我多好,没见过你是怎么背着我从那条暗道里出来的,也没见过你带我去看的上元灯火。你对我什么样,我自己最清楚。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说你!”
她越说越快,气息跟不上,猛地偏过头咳了起来。肩背剧烈地颤抖,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先别说话,明月儿,”赵刃儿立刻去抚她的背,眉头拧得死紧,“听话,缓口气,别着急。”
杨静煦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靠在赵刃儿肩上喘气。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分不清那些是咳出来的,那些是忍了一整天的愤怒和委屈。
“你也是。”她声音嘶哑,泪眼模糊的看着赵刃儿,“他说你,你为什么不反驳?你就坐在那里,让他说你是下人,说你没本事……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越说越委屈,直直地瞪着赵刃儿,眼神有些迷蒙,却带着真真切切的脾气。
“还有……你明明从小就认识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那时候天天琢磨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结果你早就认识我,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的错。”赵刃儿将她揽进怀里,缓缓顺着她的背,“是我不好,不该瞒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想那么多。别气了,好不好,你还在发烧。”
“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说抱歉……”杨静煦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显得更加委屈,“是我忘了你,该说抱歉的明明是我。”
赵刃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抚得更轻更慢。
“你不欠我的。”杨静煦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听见没有……你不欠我的。”
她靠在赵刃儿怀里,意识模糊起来,眼皮发沉,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难过……我看着难受……比生病还难受……比喝那些苦药还难受……”
“你和阿兄都很可恶……一个说我过得不好……一个什么都不说……”
“可我还是很喜欢你……很喜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混乱。赵刃儿没有打断她,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抚着她的头发,偶尔应一声,等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说完。
“好了,躺下。”赵刃儿哄着她慢慢躺回枕头上,把被衾拉上来,仔细掖好,“别说话了,你还烧着。”
杨静煦乖乖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赵刃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她站起身,准备再去拧一条凉帕子,转身时衣角却被拽住了。
“阿刃。”
赵刃儿回过头。
杨静煦的眼睛睁着,烧得水汪汪的,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今天说……在阿兄身边会更好的时候……我好害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怕你会把我送走,不要我了,我又会像以前一样,被人当成东西送来送去……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濡湿了鬓角的发丝。
“阿刃,别不要我。”
赵刃儿蹲下身,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那泪滚烫,灼得她指尖发颤。
“不会。”赵刃儿将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手裹在掌心里,柔声道,“我不会不要你。”
杨静煦看着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永远不会。”赵刃儿又说了一遍。
杨静煦终于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的手指慢慢舒展,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带着药香的睡梦中。
很久之后,赵刃儿才将那只手重新放回被衾里,起身去拧帕子。
帕子凉凉的,敷在杨静煦额头上。她迷迷糊糊地躲了一下,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开。
赵刃儿在榻边坐下来。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她凝视着杨静煦颈后那道旧疤,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未动。疤痕随着时间拉长了些,颜色也淡了,可那道痕迹永远都不会消失。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积水顺着檐角滴落下来,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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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春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