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开着,午后温软的阳光落在窗台,照亮了那两枝插在陶瓶中的牡丹。
粉白的那朵已完全绽开,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纯白的那枝仍是半开,矜持地拢着瓣尖,像藏着什么心事。
杨静煦整个人陷在赵刃儿怀里,背脊完全贴合着对方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震得她心神微晃。
赵刃儿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牢牢圈住,两只手握着摊开的《黄石公三略》卷轴。杨静煦微微侧着头,脸颊贴在赵刃儿的下颌与颈窝之间,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融进清爽的春风里。
杨孚延请的医工,原本是宫中的奉药,用药极为谨慎细致。经过两天休养,杨静煦脸色仍有些泛白,但眉眼间已有了往日的柔润光泽。
阳光从侧面落在赵刃儿脸上,沿着她挺直的鼻梁,勾出一道利落又柔和的弧线。
这么近的距离,杨静煦能看清她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睫毛。那张因练兵晒成小麦色的脸,此刻正泛着浅浅的金光。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着她阅读的动作微微颤动,眼眸被摊开的墨字映着,透出几分平日罕见的温润。
真奇怪,杨静煦心里想着,明明是这样一张清冷到近乎疏离的脸,不笑时总带着生人勿近的锋锐。可此刻,阳光偏爱地勾勒着她的侧脸,每一处线条都柔和得不可思议,美好得让人屏息。
这强烈的反差,让杨静煦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
她定了定神,将视线落回书卷,指尖就近轻点一处,声音里带着心跳加速的微颤:“这句‘将能清、能静、能平、能整’,阿刃觉得,最难的是哪个?”
“能静最难。”赵刃儿低下头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清心尚可自持,整军亦有章法,唯独在乱局中守住本心,不为所动,那才难得。”
赵刃儿将卷轴往杨静煦那边挪了挪,每一个字都说得平和舒缓,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流,与她平日冷冽的声线判若两人。
“那你呢?”杨静煦指尖轻点着那个“静”字,仿佛在叩问,“你能静吗?”
赵刃儿手臂收紧了些,将杨静煦更妥帖地圈在怀中,低声道:“在你身边时,能。”
杨静煦侧过脸,抬眼看向赵刃儿,正正对上那双也看向她的眸子。阳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碎成细小的光点,光点中央,是她自己的影子。
她们静静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弯起唇角。笑意很淡,却一直漫到眼底,把赵刃儿眉间最后一点冷峻也化开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有规律的叩门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安宁。
两人同时抬眼看向窗外。
谢知音走过去开了门。
柳缇领着十余名女子走进院子。她们都穿着宽松的外袍,看似寻常,可走动的姿态、挺直的脊梁,还有袍角偶尔露出的革甲边缘,都透着收敛的精干。步伐整齐,落地无声。
透过窗子,她们看见屋内的情景。杨静煦倚在赵刃儿怀中,两人姿态亲昵自然。众人眼中都流露出温和的了然,并无半分讶异。
只有柳缇,一见到杨静煦苍白的脸色,立刻眉头锁紧。她快步走到房门前,轻叩两下便推门而入。
“娘子。”柳缇几步走到榻边,目光急切地在杨静煦脸上扫过,“怎么……”
“四娘莫急,”杨静煦温声打断,坐直身子,伸手轻拍她的胳膊,“已经好多了。只是些许发热,再养几日便好。”
赵刃儿也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
柳缇这才稍松口气,可眉头仍皱着:“园里的姐妹们听说娘子病了,都急得很。一娘和三郎本也要来,被我们劝住了。园子总得有人主事。”
杨静煦抬眼看向赵刃儿:“她们怎会知道?”
“前日去李三娘子布行时,托他们给园里递了话。”赵刃儿低声解释,“联络点既已设下,也该有人来打点。”
杨静煦这才仔细看向窗外。那些女兵中,大半是她先前向柳缇推荐的侦察人才,眼神锐利而专注,身形利落。另有几个是园中专司护卫的,武艺高强,忠诚可靠。此刻她们安静地立在院中,姿态端正,目光却都关切地望向屋内。
见杨静煦投来目光,众人不约而同地抱拳行了个军礼,动作整齐划一。
杨静煦微微一笑,向她们点头示意。
她转过头,看向柳缇:“司竹园怎么样?”
“一切都好。新收的那批人已分派好了,一娘说有几个苗子不错。近来她事情少了些,算工科选出来的那小娘子,账目理得比她还清楚。”
杨静煦目光一亮:“你是说芸儿?她底子好,能写会算,的确能帮上大忙。”
“嗯。”柳缇点点头,认真想了想,又补充道,“三郎带人把东边那片竹林整出来了,说还能再扩建二三十间竹舍。还有后山开出的那片菜地,已经见绿了。”
杨静煦看着柳缇一板一眼交代近况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轻声说:“大家都辛苦了。”
柳缇抬起眼,没接这话,而是定定地看着她:“娘子,你瘦了不少。”
杨静煦摇摇头:“我只是淋了点雨,养几天就回去了。”
正说着,院门再次被叩响了。
这次的叩门声不似柳缇方才那般轻柔,却也礼貌有力。柳缇立刻起身,对赵刃儿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赵刃儿微微摇头,表示不是预定的暗号。
柳缇会意,快步走出房间,抬手做了个手势,院中女兵们无声散开,各据要害位置,呈戒备之态。
她走到门前,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杨孚,手里提着各色纸包木匣。
他见开门的是陌生女子,微微一怔,旋即客气地颔首道:“我是杨孚,求见杨娘子。”
柳缇迟疑了一瞬,不着痕迹地侧了半步,将门内的景象掩住,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屋内,赵刃儿已站起身来准备迎客。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
赵刃儿脚步应声而顿,回身看去。
杨静煦坐在榻上,正迎着她的目光。她朝赵刃儿摇了摇头,伸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扇敞开的窗,下颌微抬,摆出一个骄纵任性的弧度。
赵刃儿唇角一扬,瞬间了然。她不再迟疑,快步走向院中。
柳缇正挡在门口,见赵刃儿出来,眼神带着询问。赵刃儿点点头,侧目瞥了一眼窗内那个背影。
柳缇立刻会意,侧身让开:“公子请进。”
杨孚提着包裹踏入院子,目光扫过院中女兵,只见那些女子手按在腰间,衣袍下露着革甲的轮廓。站定时挺直的脊梁,还有方才散开时无声却有序的步伐,无不透着行伍之人的精干。
他眼中浮起一丝讶异,随即定了定神,目光越过窗口,落在那个赌气般背对着他的身影上。脚步顿时一滞。
赵刃儿推开房门:“杨公子请。”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他走上前,转到榻边。
只一眼,他心头便是一沉。
这张脸比他预想的还要苍白,唇色极淡,像是褪了色的花瓣。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昔日灵动清澈的眸子此刻失了神采,透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织物里,却依旧显得摇摇欲坠,仿佛连维持端坐这个姿势,都已耗尽了力气。
杨孚心头猛地一揪,那些预想好的关切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明月儿……”
他是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带来的包裹摊放在桌上,动作失了平日的从容。
“阿兄给你带了些东西。”他将几个锦盒逐一掀开,“这是上好的鹿茸,外面难寻的,最是补气。这是辽东人参,年份很足,切片含服或炖汤都好。还有这些蜜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脯,“你服药时含一颗,压压苦味。”
他说得细致,恨不得把每样东西的好处,都掰开揉碎讲给她听。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可杨静煦依旧侧着身不看他,这份沉默的抗拒,比任何言语的顶撞都更让杨孚心慌。
杨孚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更低:“明月儿……还在生阿兄的气?”
榻上的人依旧不语。
可这一次,杨孚分明看见,她一直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她紧紧抿着嘴,可唇角还是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杨孚在榻边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没那么高高在上。他努力让声音放柔,但那些哄劝的话说得有些生硬,甚至颠三倒四,与之前面对赵刃儿时的冷硬倨傲判若两人。说起长秋监旧事时,他的眼眶甚至微微发红。
杨静煦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紧紧阖上。那紧闭的眼皮下,似乎有湿意迅速积聚,又被她用力忍了回去。
杨孚见她这样,心疼得厉害,忙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明月儿,你看阿兄一眼,就看一眼,要不你骂阿兄几句也成,别这样不说话,阿兄心里慌得很。”
杨静煦手腕缩了一下,没挣开。她睁开眼,第一时间,不是回应面前这个笨拙示好的兄长。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一直立在稍远处的赵刃儿。
赵刃儿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杨静煦这才缓缓转回头,看向蹲在榻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杨孚。
“阿兄那日说话,太失礼了。”
杨孚连连点头:“是,阿兄错了,阿兄不该那样讲话。”
“你不该那样说阿刃。”杨静煦坐直了些,目光清亮地看向杨孚,“她待我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兄,她不是‘下人’,她是我在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最可托付性命之人。”
杨孚抬眼看了看赵刃儿,又看回杨静煦,叹了口气:“阿兄也是一时情急,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
杨静煦却没有就此放过。她直视着杨孚,话锋一转,语气尖锐:“前日阿刃去府上寻你,是不是受你刁难了?”
杨孚面色一僵,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赵刃儿,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杨静煦瞪着他:“你别看她,她回来什么也没说,我要听你说。”
赵刃儿适时开口:“娘子多虑了,杨公子听闻娘子生病,很是着急,当场便请了医工,并未为难我。”
杨静煦看她一眼,又看回杨孚。杨孚连忙点头附和:“是,是,阿兄一听你病了,哪还顾得上别的。”
杨静煦审视了兄长片刻,这才轻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你坐吧。”
杨孚如蒙大赦,在榻边的垫子上坐下,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问她这几日服了什么药,睡得可好,还缺什么不缺。
杨静煦一一答了,虽不热络,却也平和。
杨孚目光落在窗边那两枝牡丹上,随口道:“这花开得好。”
“阿刃买的。”杨静煦看着那两枝花,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杨孚看了看赵刃儿,没有接话,但神色间已没有当初的轻视。他见杨静煦气色稍好,心情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前日请的那位老奉药,从前在宫中当差,专司药藏,受过父亲照拂。他说你这症候并非什么陈年旧疾,只是你身子本就弱,又积劳日久,这一下内外交攻,才来势格外凶险。往后须得静养,万不可再操劳动气。”
杨静煦默默听着,抬头看了一眼赵刃儿,目光停在她骤然握紧的拳头上。
“那些阿耶和昔日东宫的旧人,如今散在各处,偶尔才敢悄悄碰个头,”杨孚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仍在说着,“前两日,小聚时说起旧事,有一位曾在东宫做过典仪,竟还记着不少你小时候的事。说你躲在屏风后偷听太子伯父与臣下议论朝政,听到一半睡着了,一头撞翻了屏风,伯父后来议政时,就总是把你抱在怀里。”
杨孚说着笑了笑,眼神柔和:“他还说,你两岁就会认字,习字时,总爱在‘煦’字最后一点上,故意多蘸墨,写成一个大墨点,说这样才像太阳。”
他沉浸在回忆里,并未注意到杨静煦渐渐凝住的神色,和赵刃儿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
“这些老人家,记性真是好。”杨孚感叹道,“都说东宫那位小殿下,若还在……”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刹住,意识到这话不妥,连忙看向杨静煦,补救道:“咳,都是些醉话,明月儿你别往心里去。如今你平平安安的,以后也一定长命百岁。”
他说得随意,甚至有些感慨旧时光的温情,见两人神色不对,也只当是觉得这话不太吉利。
杨静煦与赵刃儿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对方所想。有人还记得杨静煦的名字,有人记得她的习惯和喜好,她仍然被一些人挂在心上。
可这一切,都预示着危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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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