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语集 第3章 左手疼吗

初三那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把疼藏起来。不是不疼，是不让人看见。像把碎玻璃塞进抽屉最里面，外面看不出来，但每次拉开抽屉都会划到手。我习惯了。习惯了之后，就不觉得疼了。至少看起来不疼。

体育课在室内。那天天气不好，外面下着雨，体育老师把我们赶到体育馆里。男生在一边打篮球，女生在另一边跳操。我谁也不想跟，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跑来跑去。他们笑，他们喊，他们推来推去。我一个人站着，像一个被掏空的壳。我不想动。但腿不听使唤。

我开始跑。绕着体育馆的边沿跑，一圈，两圈，三圈。不知道跑了多少圈，跑到腿开始发酸，跑到呼吸开始发烫，跑到脑子里那些转的东西终于停下来。我以为跑够了就能好。但停下来的时候，那股闷还在。不仅没散，还更重了。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喊不出声。

我站在那儿，喘着气，看着那些还在跑跳的人。他们笑，他们喊，他们推来推去。我一个人站着，像一个被掏空的壳。然后我开始砸。不是想砸，是忍不住。那股闷从胸口窜到左手，从左手窜到拳头，拳头砸在篮球架下面的海绵上。海绵很薄，薄到能感觉到里面是硬的。我用左手一下一下地砸，砸到拳头开始疼，疼到那股闷终于往外走了一点。换右手？不，没有右手。我只用左手。那只手就那么一下一下砸，砸到发麻，砸到没感觉，砸到后来疼都不疼了。

后来脚也开始踢。踢那个架子，踢旁边的墙，踢不知道什么东西。疼了就踢，踢完接着砸。断断续续的。跑几圈，停下来用左手砸几下。再跑几圈，再停下来砸几下。没人管我。体育老师在另一边看男生打球，女生在跳操，其他人在忙他们自己的事。我一个人在那个角落里，跑，砸，踢，喘气。手早就淤紫了。但我没看，没感觉。

下课铃响了。我停下来，站在原地喘气。汗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地上，和地板上的水渍混在一起。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一片淤紫，从指节蔓延到手腕。紫的、青的、红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没人会画的画。指节的地方破了皮，有血渗出来，不多，但刺眼。我擦了擦，没擦干净。血蹭在皮肤上，变成一道一道的红。然后我走回教室。一路上在想，刚才有没有人看见。不知道。应该没有。他们都在忙自己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人还没来齐。我坐到自己位置上，把左手放在桌下，不想让别人看见。手垂在那儿，还在疼。我低头看了一眼，淤紫比刚才更深了。我想，完了，藏不住了。但又能怎么办。萧凛是后来进来的。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和平时一样。走路没声音，放东西没声音，连呼吸都没声音。然后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可能只有一秒。但我注意到了。他看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脸，不是我的眼睛，是我的左手。我把手往桌下缩了缩。他没再看。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和平时一样。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片淤紫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他看了一眼。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我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不是课本下面，不是笔袋旁边，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一抬头就能看见那种。我拿起来，打开。是萧凛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的，像写的时候手在用力。

上面写着：左手疼吗？

四个字。我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他不知道我在体育馆干了什么。他看见的时候，已经是教室了。他只看见我的手淤紫了，只看见我用左手撑着脑袋听课，只看见我写字的时候左手缩着。但他问了。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干嘛了”，是“左手疼吗”。他知道我不想说，所以没问为什么。他只问疼不疼。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疼。但没人问过。他是第一个。

放学的时候，我偷偷往他桌上放了一张纸条。我写的是：有点。就两个字。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又有一张纸条。我打开。那别用左手写字。我看了，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轻。他知道我右手也能写，只是不习惯。但他没说“用右手”，他说“别用左手”。别用它。让它歇着。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后来我用右手写字。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想的。左手疼，那就让它歇着。右手也能写，只是慢一点。刚开始不习惯。写了十几年左手，突然换成右手，字都变丑了。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萧凛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他写的每一张纸条，都是一笔一划，用力写出来的。我想，那我歪就歪吧。

写作业的时候，左手放在桌下。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看一眼左手。它在那儿，好好的，不疼了。但它记得。我也记得。萧凛后来没再问过。他不用再问。每次我拿起笔，用右手写字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两张纸条。一张问疼不疼，一张说别用左手。疼不疼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问过。

有一天体育课，我又去了那个角落。篮球架还在，海绵还在，地板还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影子。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篮球架。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左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海绵。软的。和那天一样。但那天砸它的那只手，已经好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萧凛问我，你还去那个角落吗。我说不去了。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可能他记得。可能他也去过那个角落，一个人待过。我没问。有些事不用问，也懂。

那张纸条还在日记本里夹着。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我有时候会拿出来数一数。不是怕丢，是想看看，原来已经这么多了。每一张都是一句话。每一句话都有人写过。虽然那些字是我写的。但我知道，那不是假的。因为疼是真的。问疼不疼，也是真的。

那天下午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有人在听。有些疼不用喊出来，也有人看见。就像萧凛。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就像我写的这些字。用右手写的，但左手也记得。就像那块海绵。被砸过，但还立在那儿。就像那个角落。有人去过，有人待过，有人离开过。但记得。

萧凛其实不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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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左手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