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废墟之上,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着每一寸空气。周栖梧、颛云岫、周望舒的尸体无声地陈列,诉说着方才的惨烈。宋晞的啜泣、萧云舟粗重的喘息、林逸尘压抑的咳嗽,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墨北辰屹立在众人之前,背脊挺直如孤峰。方才强行冲击屏障与精准刺出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与内力。右肩的伤口因用力过猛而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臂膀流淌,浸湿了玄色的衣袍,带来粘稠而冰冷的触感。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蒙眼布带之下,那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世界”。
原本永恒的、依赖感知构筑的黑暗心湖,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而强烈的感官洪流所冲击。无数细碎的光斑在黑暗中炸开,如同夜空中猝然绽放的烟火,明灭不定,勾勒出模糊扭曲的轮廓。色彩——这种他早已遗忘的概念,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闯入他的意识,赤红如血,幽绿如鬼火,暗沉如焦土……混杂在一起,刺得他新生的大脑阵阵抽痛。
耳边除了熟悉的呼吸、心跳、能量流动,更多了呼啸的风声,碎石滚落的细响,甚至远处能量湮灭时发出的、细微如丝帛撕裂的滋滋声。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来自祭坛废墟的、古老而腐朽的气息。
这……就是光明吗?
这就是他追寻了十三年,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重新拥有的……世界?
为何如此混乱?如此……令人窒息?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那蒙蔽了他十三年的黑色布带。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其扯下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滚。他想看,想亲眼看看这个让他付出如此惨痛代价才换来的世界,想看看……那个人。
那个在他无尽黑暗中,唯一曾带来过微弱星光,让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其风采的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用力扯下布带的刹那——
“呵呵……哈哈哈哈哈……”
祭坛顶端,那原本因意识争斗和祭坛受损而气息紊乱的身影,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充满了戏谑、嘲讽,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
魇抬起了头。他周身的幽绿光芒虽然依旧不如之前凝实,却稳定了许多。显然,在短暂的混乱后,他再次压制住了舒云澜的反抗,重新稳固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那双燃烧着绿火的眸子,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精准地锁定了手指还停留在布带上的墨北辰。
“挣扎吧,痛苦吧,绝望吧……蝼蚁们的垂死挣扎,总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魇的声音带着双重回响,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横陈的尸体,最终落在墨北辰脸上,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不过,最精彩的剧目,总是要留在最后。墨北辰,你不想看看吗?不想亲眼看看,你是如何……失去一切的吗?”
他的话音未落,墨北辰心中警铃大作!一种极致的危险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忘记了眼前的光明诱惑!
然而,还是太晚了。
魇随意地抬了抬手,指尖绿光一闪,并非攻击,而是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能量,如同清风般拂过墨北辰的脸颊。
那条陪伴了他十三年,象征着黑暗与痛苦的蒙眼布带,应声而落。
光明,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缓冲地、猛烈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剧烈地喘息着,过了好几秒,才敢尝试着,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
模糊……先是极致的模糊。
各种扭曲的光斑和色块疯狂闪烁,让他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这陌生而强烈的视觉刺激。
视野,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处地面上,周栖梧那扭曲的脖颈和空洞的异色瞳,颛云岫那青黑僵硬的尸身,以及周望舒自爆留下的焦黑深坑。那鲜明的、血淋淋的色彩,比他最黑暗的想象还要残酷百倍。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扫过满脸泪痕、绝望跌坐的宋晞,扫过拄着长刀、气息奄奄却依旧死死望着祭坛顶端的萧云舟,最后,落在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上——
林逸尘。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华凝成的瀑布,即便沾染了血污与尘土,依旧流淌着清冷高贵的光泽。几缕发丝黏在他苍白的脸颊旁,更衬得那肌肤如玉,却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他拄着玉扇,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着,鲜红的血沫不断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素来整洁的衣襟。右肩处的伤口狰狞外翻,鲜血淋漓。
然而,最让墨北辰心神俱震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他曾无数次在黑暗中想象、在心中描绘的翡翠绿眸。此刻,那绿眸因痛苦而微微眯起,长睫颤抖,眸底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如同被风雨摧折却不肯低头的青竹,坚韧而动人。与他想象中分毫不差,甚至……更为惊心动魄。
这就是林逸尘。
这就是他默默注视、暗自倾慕了许久,却因自身残缺与性格冷硬而从未敢表露分毫的人。
此刻,他终于“看见”了他。在尸山血海之中,在绝望弥漫之地。
一种隐秘而汹涌的情感,在这重见光明的瞬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显露,却又立刻被眼前残酷的现实更沉重地压下。心痛如绞,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看见光明的感觉如何,墨北辰?”魇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打断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正好可以看清你是如何失去一切的。”
墨北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林逸尘身上,新生的眼眸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布满了血丝。他看到了林逸尘的伤,看到了他的痛苦,也看到了他眼中那不曾熄灭的斗志。
不能失去他。
绝对不能再失去他!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在他冰冷的心底疯狂燃烧起来。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祭坛顶端,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魇,你的游戏该结束了!”
“结束?”魇轻笑一声,绿眸饶有兴致地转动,最终落在了重伤的林逸尘和正挣扎着想要过去为他包扎的宋晞身上,“不,最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残忍的弧度。
“看着你在意的人,亲手毁掉你在意的一切,这才是……无上的享受。”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清风,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迅疾如毒蛇的幽绿光芒,目标,直指林逸尘的眉心!
“不——!”墨北辰瞳孔骤缩,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身形如同炮弹般射出,想要阻止!
然而,那道绿光太快了!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快得超越了思维的反应!
几乎在他吼声发出的同时,绿光已然没入林逸尘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