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
祭坛顶端,魇(或者说舒云澜的身体)微微佝偻着,雾蓝色的长发垂落,遮掩了他大半的表情。只有那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周身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的幽绿光芒,显示着他此刻状态的极不稳定。墨北辰那精准的一剑,不仅重创了他的能量节点,更像是一根楔子,狠狠凿进了他与舒云澜意识争斗的漩涡中心,使得内部的冲突变得更加混乱和激烈。
他暂时失去了那掌控一切、言出法随的绝对力量,更像是一个受了重伤、陷入内部混乱的……强大个体。
祭坛脚下,一片狼藉。
周栖梧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不自然地扭曲,异色双瞳空洞地望着无尽的黑暗。颛云岫蜷缩在一旁,身体呈现诡异的青黑色,如同被风干的紫罗兰,失去了所有生机。周望舒自爆的位置,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魂焰焦糊味,尸骨无存。
三位同伴,三条鲜活的生命,在短短时间内,以最惨烈的方式,相继逝去。
宋晞瘫坐在地,失神地望着那三处象征着死亡的地方,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她行医救人,见惯了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无力与绝望。她救不了他们,一个都救不了。
林逸尘拄着玉扇,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方才全力一击,牵动了他的内伤,右肩的伤口更是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但他翡翠绿的眸子,却死死盯着祭坛顶端的魇,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不甘。周望舒的牺牲换来的机会,他们竟然还是没能彻底击败这个魔头!
萧云舟的情况最为糟糕。他强行催谷内力,使得体内那玉灵能量的侵蚀大大加剧,此刻只觉得半边身体都如同被冰封,经脉刺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着,拄着长刀,琥珀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舒云澜,那目光中混杂着担忧、痛苦、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想要唤醒挚友的微弱希望。
墨北辰站在众人之前,背脊依旧挺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青松。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蒙眼的布带之下,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看不见那惨烈的景象,但他的感知,却比视觉更加残酷地,将一切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湖”之中。
周栖梧脖颈断裂的细微声响,颛云岫生命之火熄灭前的最后挣扎,周望舒魂焰燃烧时那决绝而磅礴的能量爆发,以及最终那归于虚无的死寂……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冰冷了太久的心脏。
还有宋晞那压抑的哭泣,林逸尘痛苦的咳嗽,萧云舟绝望的喘息……
这些声音,这些感知,交织成一幅名为“失去”与“无力”的血色画卷,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经历过暗阁的黑暗,手染无数鲜血,早已以为自己心硬如铁。但此刻,看着这些一路同行、虽立场各异却终究并肩作战的同伴,一个个在他眼前凋零,那种熟悉的、名为“失去”的痛楚,再次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灵魂。
为什么……总是要失去?
十三年前,他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光明。
十三年后,他血洗暗阁,以为斩断了过去。
如今,在这诡异的古城,在这血腥的祭坛,他再次眼睁睁地看着同伴逝去,却无能为力。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与怒意,在他心底疯狂滋生。是对魇的怒,是对这操弄命运的无形之手的怒,也是……对自己的怒。
如果……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如果他的眼睛能早一点恢复,是不是……结局会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蒙眼的布带。那下面,模糊的光明世界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方才全力催动感知和内力,那绿色的光点似乎又清晰了一丝。但这来之不易的光明,此刻却仿佛染上了同伴的血色,变得沉重无比。
一滴温热而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印记。
不是汗,是血。方才激烈战斗,内息震荡,加之情绪剧烈波动,竟让他眼角迸裂,流下了血泪。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尸横遍野的祭坛前,血泪模糊了布带下的视线(如果他看得见的话),周身的气息冰冷、死寂,却又仿佛有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那冰层之下疯狂酝酿。
血债,必须血偿。
无论是为了逝去的同伴,还是为了他自己那被再次撕开的、血淋淋的过去。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再次指向祭坛顶端那个混乱而强大的身影。
虽然魔威暂抑,但战斗,还远未结束。
最终的结局,必将以更惨烈的鲜血来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