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岁平安 第3章 防狼喷雾

试卷分发的纸张摩擦声在教室里轻轻响起，沈书瑶接过英语试卷，下意识往桌缝左侧挪了挪，那半厘米的界线像一道无形的高墙。

课堂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夏末的阳光不再刺眼，林舒瑾偶尔走下讲台巡视，脚步放得很轻，看见有人抓耳挠腮，也只轻轻敲敲桌面。

下课的铃声撞破教室的安静，拖出悠长的余韵。

林舒瑾把教案往怀里一收：“没写完的带回家做，明天上课讲。”

台下一片哀嚎，却也只能乖乖把试卷叠好塞进书包里。

“瑶瑶！吃饭去啦，晚了食堂的糖醋排骨就没了！”

沈书瑶嗯了声，跟着苏烬往外走。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食堂，苏烬拉着沈书瑶熟练排队，打了两荤一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烬扒拉着碗里的糖醋排骨：“瑶瑶你快尝这个，今天糖醋排骨超入味！”她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夹过去，眼睛亮晶晶的，“番茄炒蛋的汤汁拌米饭，我每次都能多吃半碗。”

沈书瑶笑着低头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轻轻点头：“嗯，确实很好吃。”

等两人慢悠悠晃回教室，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地面上。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大家都拿出课本和习题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数学晚自习。

晚自习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苏烬习惯性往旁边一瞥，才发现陈念安的座位空荡荡的，课本笔袋都在，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她用笔轻轻碰了碰沈书瑶的后背，压低声音：“瑶瑶，你同桌呢？怎么不见了？”

沈书瑶抬眼望了望那个空位：“不清楚。”

苏烬还想再猜，数学老师赵成旭已经抱着教案大步踏进教室。他个子偏高，神情严肃，一进门，原本细碎的声响瞬间消失。

八卦心思立刻烟消云散，苏烬连忙坐直身子。

数学老师赵晨旭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他简单梳理了今晚要巩固的知识点，又挑了几题典型例题在黑板上细致讲解，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解题步骤。

两节晚自习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临近下课，赵晨旭停下手中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今晚讲的内容大家回去好好消化，另外，今天的家庭作业这两张试卷，明天上课我挨个检查。”

数学老师收拾好东西，叮嘱大家放学路上注意安全，便转身离开教室，放学铃声随即响起，苏烬很快收拾妥当，等沈书瑶起身便自然挽住她的胳膊：“走吧瑶瑶。”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的暖黄灯光在身后渐渐拉长影子，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喧闹的说话声，让寂静的夜晚多了几分鲜活。

她们一路走，一路上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已走到沈书瑶家楼下。

苏烬轻轻打了个哈欠：“瑶瑶，明天见。”

“嗯，明天见。”

沈书瑶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身后那条窄窄的小巷。

巷子很深，夜晚格外昏暗，只有尽头一盏老旧声控灯亮着微弱的光。墙面上爬着浅淡青苔，晚风一吹，枝叶在光影里轻轻摇晃。

沈书瑶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寂静楼道里轻轻回荡。起初她只当是邻居，没放在心上，可直到踏上四楼自家门口，身后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有丝毫要停或转向的意思。

她心下一紧，不动声色地蹲下身，佯装整理鞋带，侧脸飞快向后瞥去。昏暗光线里只能看清宽松的深色体恤，短发垂着，看不清脸，连身形都模模糊糊。

这栋楼里只有她一个学生晚归，邻居多是老人，不安瞬间攀升，她指尖悄然探入口袋，攥紧了防狼喷雾。

那人一步步走近，距离愈发逼近。

就在对方停在她身侧的刹那，沈书瑶猛地转身，按下喷头。辛辣的雾气直直喷向对方，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她转身就要跑，视线却在声控灯亮起的那一瞬，骤然僵住。

蹲在地上、死死捂住眼睛、肩背微微发颤的人，是陈念安。

沈书瑶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乱糟糟的念头撞得她发懵——怎么会是陈念安？楼道这么暗，她整颗心都悬在被人尾随的恐慌里，连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都压根没来得及细闻。

陈念安缓了许久，才撑着膝盖站起身，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湿意，脸色阴沉得吓人，看向沈书瑶的目光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愠怒与无语。

沈书瑶心头一慌，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慌，却还算条理清晰：“对不起，楼梯间太暗了我没看清，我以为有人尾随。”

她的目光落在陈念安泛红的眼上，愧疚压过了所有情绪，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扶住陈念安的小臂，力道稳而轻，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带着她一步步往楼下走。

老医生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见两人进来，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医生，她被防狼喷雾喷到眼睛了，您帮忙冲洗一下。”

老医生搬来椅子：“坐好，头后仰。”

他拿着生理盐水，小心地往陈念安眼窝里冲洗。透明液体顺着脸颊流下，陈念安闭着眼，长睫轻轻颤抖，眼角的红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沈书瑶站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心里一阵又一阵后悔。

早知道是她，打死也不会喷。

冲洗完，老医生又翻了翻眼皮，开了一支消炎滴眼液，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别揉眼睛，少看手机，明天要是还红肿就去医院看看。”

付完钱，沈书瑶拿着药，抬头看向陈念安。

她正低头揉着眉心，脸色好了一点，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她面前：“加个微信吧。”

陈念安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没散去的戾气：“干嘛？”

“以后你眼睛要是还有不舒服，随时找我。”沈书瑶说得认真，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还有……对不起。”

陈念安盯着她看了几秒，慢吞吞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下一秒，新好友的提示弹了出来。

她指尖一顿，目光下意识落在对方的头像与昵称上。

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小橘猫，蜷在暖光灯下睡觉，小爪子搭在脸颊边，可爱得能直接揉进心里。而昵称栏里写着——养只小猫叫穗岁。

沈书瑶猛地一怔，方才满心的愧疚与慌乱，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撞得轻轻晃了晃。

她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眉眼冷冽、周身都透着疏离感的学霸，和这微信号的主人联系在一起。

沈书瑶盯着头像愣了好几秒，才勉强把视线挪回陈念安脸上。

诊所外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微凉的晚风里，沈书瑶看着陈念安仍微微泛红的眼睫，先前的惊魂未定尽数化作沉甸甸的愧疚，憋在心头的疑问终究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那个……你刚才，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陈念安刚被冲洗过的眼睛还有些酸涩，闻言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怔忪，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面前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晚风卷过街边的梧桐叶，发出细碎声响，陈念安沉默了几秒，才压着眼底的愠怒淡淡开口：“跟踪？我今天刚搬到这栋楼，忙着收拾新家，晚自习提前走了，我住405。”

405。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沈书瑶的脑海里，她猛地一怔，僵在原地的身子瞬间更僵了。

她住404。

对门，正是405。

沈书瑶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这才想起，走廊上多出的鞋架，刚刚开紧张根本没细想。

此刻被陈念安一语点破，所有的警觉、防备、甚至刚才那一下毫不留情的防狼喷雾，都成了无比滑稽的乌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声带着慌乱的轻“啊”，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的砖缝，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我忘了，对门空的时间太久了……”

陈念安看着她手足无措，眼底的愠怒也散了大半，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晚风裹着巷子里淡淡的青草香，两人并肩走回老旧楼道，声控灯被脚步声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落在两人沉默的身影上。

一路安静，只有空气里飘着一点没散完的尴尬。

走到四楼，404与405的铁门紧紧挨在一起，近得像天生就该是邻居。

沈书瑶指尖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抬头看向陈念安，耳尖还带着一点浅红，声音轻轻的，很认真：“眼睛记得按时滴药，别揉——还有明天见。”

陈念安捏着钥匙的手指顿了顿，昏黄灯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先前的冷意早被无奈盖了过去，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却格外清晰：“嗯。明天见。”

沈书瑶抿嘴笑了一下，轻轻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内。

片刻后，隔壁也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老旧的楼道重新归于安静，只余下一盏晃悠悠的声控灯，亮了很久，才慢慢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