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余韵渐消,江城一中的校园却迟迟不肯静下来。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小卖部窗口蜿蜒着长队,唯有教学楼三楼的走廊,被梧桐叶晒得碎光斑铺满一地,浸着一层难得的清凉。
沈书瑶端着玻璃杯站在饮水机旁,指尖触着微凉的杯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高一(1)班的门口。教室里只有陈念安一个人,那个冷硬的背影嵌在靠窗的光影里,像一幅线条利落的素描。她飞快收回视线,指尖的温度似乎也跟着降了几分。
“瑶瑶!”
清脆的声音从楼梯口撞过来,苏烬拎着两只塑料袋快步跑来,额角沾着细汗,脸颊透着跑出来的薄红,活力满满。她左手袋里揣着两瓶草莓酸奶,右手是两盒切好的鲜果,一盒晴王葡萄,一盒冰镇西瓜,全是沈书瑶偏爱的口味。
“刚去小卖部抢的,最后两瓶草莓味,还好我手速快!”苏烬把一袋往她怀里塞,自己拧开另一瓶猛灌一口,“教室里那尊大佛还在?你俩没又杠上吧?”
沈书瑶接过酸奶,冰凉的瓶身贴在掌心,烦躁感消了大半。她摇摇头,声音清浅:“没有,就刚才她借笔,我没给。”
“啊?”苏烬眨眨眼,随即笑出声,“我就知道!也不怪你,谁让她整天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换我我也不借。”
沈书瑶拿葡萄的指尖微顿,没接话,只将一颗清甜的果肉送进嘴里,汁水在舌尖漫开,甜意却没抵达心底。
她其实知道,自己不是讨厌陈念安,更多的是不服气。
苏烬拍她肩膀,“走,教室的上一层是天台,去天台吃水果,视野好还可以吹风,比教室里舒服多了。
两人踩着楼梯往上走,天台的门虚掩着,指尖轻轻一推,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裹着梧桐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沈书瑶靠着栏杆站着,水果盒摆在中间,冰镇西瓜的甜气混着葡萄的清香,在空气里轻轻飘着。
站在天台凭栏远眺,江城一中的全貌铺展开来,青石校道上,三三两两的新生结伴走着,操场篮球架下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穿透玻璃窗和夏末聒噪的蝉鸣缠在一起。
“你看,咱们学校其实还挺好看的。”苏烬咬下一口西瓜,冰凉清甜直冲头顶,“初中就想来这儿,没想到真跟你一起考上,还同班,这缘分绝了。
沈书瑶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梧桐大道上:“嗯,是缘分。”
“说起来——”苏烬忽然坏笑一声,手肘轻轻撞了撞沈书瑶的胳膊,指尖捏起一颗圆滚滚的葡萄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刚才在小卖部听见女生八卦,说你和陈念安是‘冰山双煞’还赌你们俩什么时候能说上第一句正经话呢。
沈书瑶抬眼,眉眼间漫开一点毫不掩饰的傲娇,语气清亮又理直气壮:“我沈书瑶,生得好看,脑子也不差,能跟我说上一句正经话,那都是她陈念安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烬笑着咬碎嘴里的葡萄,目光随意扫过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数字跳了跳,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走吧瑶瑶,该回教室了。”她把空了的水果盒拎起。
沈书瑶嗯了声,两人并肩走下天台,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刚走进教室,喧闹的人声瞬间小了一圈。
班主任李梅手里攥着一张崭新的座位表,脸色严肃地站在讲台上,目光一扫,原本躁动的班级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要排座位了。
开学这两周都是自由落座,热闹归热闹,纪律却差强人意,老班终于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出手,按成绩文理互补重新调整,并且一坐就是整个学期。
沈书瑶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莫名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密密麻麻,让她握着笔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不会这么巧吧。
她侧头,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陈念安。
对方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仿佛讲台上的安排与她毫无关系。清冷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利落,短发垂在耳侧,安静得像一幅画。
“都坐好,别说话。”李梅敲了敲讲台,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每一个角落,“现在重新排座,按互补搭配,往后就按这个位置坐,不许私自调换。”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骚动。
有人欢喜有人愁,更多的人,目光偷偷瞟向沈书瑶和陈念安的方向。
谁都知道,这两位是年级天花板,一个文神,一个理神,要是凑成同桌,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苏烬扒着前排椅背,飞快回头冲沈书瑶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八卦味:“瑶瑶,我赌一盒青瓜味薯片,你俩铁定同桌!老班最擅长搞这种强强联合了!”
沈书瑶斜她一眼,没接话,心跳却悄悄乱了半拍。
她不想,一点都不想!!!
和全校最厉害的对手做同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比成绩、比排名、比老师的关注,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命运偏偏,不如她愿。
讲台上的点名有条不紊,名字一个个念过,同学们陆陆续续起身换位,桌椅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沈书瑶坐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直到李梅的目光落在座位表上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才缓缓念出那两个名字。
“沈书瑶,第二排靠窗。”
“陈念安,沈书瑶旁边。”
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沈书瑶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戳了一下,墨水晕开一大团,像她此刻乱成一团麻的心绪。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周围同学轻轻的呼吸声,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火辣辣地烤着她的后颈,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缓缓侧头,动作慢得有些僵硬,恰好撞上陈念安看过来的视线。
距离不远,只有几米,却像隔了一整个夏天的风。
陈念安的眸底只有一瞬极淡的微顿,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冷静得让沈书瑶心里更堵。
“还愣着干什么?换位!动作快!”李梅皱着眉催促。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抗拒,低头收拾课本。她刻意放慢了动作,一本一本整理,把书本码得整整齐齐,仿佛这样就能拖延一点时间。
可身边的动静没有停。
陈念安已经拎起书包走了过来,黑色的双肩包搭在臂弯上,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先一步慢了过来,路过她身边的瞬间,宽松的校服衣角极轻地擦过沈书瑶的胳膊,那一瞬的微凉触感,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那紧绷的心脏。
两人并肩坐下。
一张课桌,两条椅子,中间无声隔出半厘米的界线。
沈书瑶把书本、笔袋、练习册齐齐往左侧挪,边缘与桌缝严丝合缝,分毫不让,像在宣示自己的领地。
陈念安则随意许多,将书包塞进桌肚,习题册往右侧轻轻一放,动作自然,却也默契地没有越过半厘米的界线。
斜后方的苏烬撑着下巴偷笑,小声嘀咕:“双神同桌,这下有好戏看了,年级第一的位置,以后天天贴身竞争。”
沈书瑶装作没听见,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陈念安坐下后便拿出了数学练习册,笔尖落下,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安静专注,仿佛身边没有坐人。
越是这样,沈书瑶越觉得不自在。
她讨厌这种被动的、被安排好的距离。
更讨厌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人,变得如此心神不宁。
下午三节课是英语课。
林舒瑾在这所学校里,是出了名的“矛盾体”。一张嘴向来有梗,课上总能蹦出几句风趣又扎心的话,把枯燥的语法知识点讲得活泛,偶尔调侃学生也让人忍俊不禁,与此同时,她的严厉也是出了名的不留情面。
此刻,她抱着教案,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快步走进教室。清脆的鞋跟声像是一记警钟,瞬间让教室里还带着松散气息的氛围一紧。
林舒瑾走上讲台翻开课本:“今天我们先讲新单元的核心知识点,词汇、句型、语法,讲完之后,给大家发四张试卷,写不完的当今天的家庭作业。”
台下立刻发出一阵小小的哀嚎。
“老师能不能少两张卷子呀。”
“能不能人性化一点啊!”
“好了,别磨磨蹭蹭的,把书翻开,我们从第一单元单词开始讲。”林舒瑾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新单元的核心词汇,讲课的节奏也随之快了起来。
她的课堂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枯燥,讲‘ambition’这个单词时,她笑着放下粉笔,指尖轻点黑板上那串字母,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我们拆开来看看这个单词A-M-B-I-T-I-O-N,A代表Aspiration(渴望),M代表Momentum(动力),I代表Independence(独立)。”
“分开讲解这个单词,是希望大家记住,ambition从来不是贬义词,争,是为了拥有挑选世界的权利;拼,是为了在未来任何时刻,都能说一句‘我值得’。”
林舒瑾望着台下若有所思学生们,指尖在黑板上轻轻一点,收回方才郑重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轻快的讲题节奏:“好了,鸡汤就灌到这儿,咱们接着往下讲句型。”
讲到长难句时,她在黑板上一步步拆解结构,时态、从句、固定搭配标得清清楚楚,后排忽然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高了手。
是周子轩,眼神里带着几分诚恳:“老师,这些结构需要全部记下来吗?”
林舒瑾愣了一下,眼角眉梢漾开一点笑意:“不用记——双击太阳穴,直接截屏。”
“啪——”
黑板擦轻轻磕在讲台上的声音,在这一秒被无限放大。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紧接着,压抑不住的哄笑轰然炸开,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炸弹。
“截屏记忆法?这就去给我脑内安装!”
“周子轩以后改名叫‘截屏哥’得了!”
玩笑声里,这个外号悄无声息在高一(1)班扎了根。
林舒瑾抬手压下喧闹,脸上笑意没收,语气却立马收了回来:“别笑了,认真听课。”
大家立刻收住笑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课堂。
两节课一晃而过。
林舒瑾合上课本:“知识点讲完了,现在发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