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岑一路都有点心不在焉。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模样,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走廊,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看上去和平时独来独往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
走廊里人来人往,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往教室赶,三两成群的人说笑打闹,远处还有人在催着快点别迟到,喧闹一层层涌过来,落在他耳里却像隔了一层模糊的玻璃,听得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只有身侧那道安安静静的气息。
温期屿就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多余动作,甚至没有看他,却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和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不是刻意迁就,也不是特意等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同步,是连两个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默契。
温期屿自己也不太明白这种变化。
他从小到大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待在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里。
不习惯有人靠得太近,
不习惯有人闯入他习惯的距离,
更不习惯沉默里的并肩同行。
身边人多一点,他都会下意识地觉得不自在,想要往更安静的地方退。
可对象是林南岑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排斥。
反而比一个人走的时候,要轻松很多。
心里像是松了一小块,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清晰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没被人认真爱过,也不懂怎么去爱人,更不懂什么叫作在意,只能把这种异样归为普通的同伴相处。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维持着自己一贯的步调,却在不知不觉中,把速度放得更缓,像是在无声地等身边这个人。
走廊里有风轻轻吹过,掠过两人的校服衣角,带起一点细微的晃动。
阳光从窗户外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校园景象,却让这段沉默的路途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挨得很近,却始终没有真正触碰。
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不尴尬,不生疏,不局促,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安稳。
林南岑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一下。
轻飘飘的,有点陌生,有点不自在,可他却说不上那是什么。
他不是没有被人关心过,却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坦然接受;不是没有被人靠近过,却从来没有学会怎么自然回应。
家里出事之后,他更是把自己裹得严实,不轻易让人看穿,也不轻易对谁卸下防备。
所以当温期屿这样无声地陪在他身边,连脚步都轻轻配合着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不是激动,不是欢喜,不是难过。
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异样。
像一颗埋在泥土底下的小芽,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自己悄悄拱开一点土,慢慢生长,生根发芽。
而他本人,完全没有察觉。
他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唇角平直,没有半分明显的笑意。
只是在心底那点异样轻轻冒出来的一瞬间,嘴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浅得几乎看不见,快得像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
温期屿没有看见,也不可能看见。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又平静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身边有没有人同行,都影响不了他分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有人靠近就下意识疏远;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身边所有的善意都视而不见。
只是这些细微的变化,他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对任何人说。
“走吧。”温期屿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嗯。”林南岑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客气又疏离,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沉默依旧,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轻、很软的安静,像午后缓缓流动的风,不张扬,不刺眼,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林南岑的注意力,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的人。
他能感觉到温期屿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步伐,能感觉到那道安静又温和的气息。
他不讨厌,或者说他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舒服。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会去细想,更不会表现出来。
所有细微的波动,全都藏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之下,在心底最不起眼的地方,悄悄生长。
温期屿同样,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他不会主动搭话,不会刻意关心,不会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
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地和人保持距离。
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身边的人毫无反应。
他只是觉得,这样走在一起,挺好的。
比一个人走,要安稳很多。
走廊拐角处有人匆匆跑过,差点撞到他们,温期屿很自然地往林南岑那边轻轻偏了一下,替他挡开一点碰撞的可能。
动作很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快得像本能。
林南岑身形微顿,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心底那点莫名的感觉,又轻轻冒了一下。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脚步微微顿了半秒,便继续往前走。
温期屿也没解释,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
两个人都没提,却都在心里留下了一丝极淡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散漫与嚣张,打破了这段安静。
“喂——你们两个走得也太慢了吧!”
方其深追了上来,语气随意又张扬,很自然地走到两人旁边,一手随意搭在走廊栏杆上,
“再磨磨蹭蹭,等下迟到进 class,被老师抓到就麻烦了,我可不帮你们顶包。”
温期屿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你不是上去了?”
温期屿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你不是早就上去了?”
“急什么,我刚好想起点事找我爸,下来跟他说一声。”方其深随口应着,一点都不见外,
“我还以为你们俩直接走掉了,原来在这儿慢悠悠晃。”
“没人等你。”温期屿语气平淡。
“嘿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方其深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林南岑,语气轻松了不少,
“阿岑,你说是不是?他这人整天冷冰冰,一点都不懂得照顾同伴。”
林南岑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抬了下眼,声音平静:“还好。”
他没有多话,也没有附和,只是给出一个最浅淡的回应。面上依旧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无法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刚才心底那点异样,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淡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悄悄藏回了心底深处,继续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慢慢生长。
方其深也不在意他话少,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性子,自顾自继续说:“等下放学要不要去食堂?新出了几款小食,听说还不错,反正回去也是闲着。”
“我不一定有空,兼职。”林南岑淡淡道。
“哎呀,有空啦,就当放松一下。”方其深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你一个小时多少?我出两倍。”
林南岑无奈的看了一下方其深,“行吧,钱就算了。”
温期屿在旁边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脚步依旧放得很轻,像是在默默迁就着身边两个人。他偶尔会往林南岑那边轻轻瞥一眼,目光浅淡,没有深意,只是下意识地留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意。
只是觉得,看着对方安安静静走在身边,会觉得踏实。
三人并肩往前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明亮、干净、又安稳。
一个张扬,一个清冷,一个沉静。
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在同一段走廊上,走出了最舒服的节奏。
周围的喧闹依旧,上课铃的预备声已经隐隐传来,学生们加快脚步往教室涌去。
林南岑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温期屿依旧安静淡然,步调平稳。
方其深依旧在旁边叽叽喳喳,插科打诨,把沉默一点点打碎。
没有人提刚才那段安静的并肩。
没有人说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
没有人点破那些连自己都不懂的情绪。
林南岑不知道那悄悄生长的是什么。
温期屿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和对方走在一起,比一个人要轻松。
只知道,这样的同伴,让人觉得安心。
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直白心动,没有越界半步。
只是在少年时光里,在阳光铺满的走廊上,在无人察觉的心底深处,
有一颗小小的、懵懂的芽,正在悄悄,慢慢,生长。